七叔公的陈年轶事

七叔公[注一]年龄不大，辈分却不小，深得族辈中人的敬爱。

村里人馋戏，每年正月，宗族祠堂都会安排戏班子唱大戏。戏未演，台两边阶上便挤满了大小顽童，冲着台下的大人们做各种趣怪鬼脸，儿郎相嬉戏越发撩起看戏人的急切心情。当闹台上的锣鼓咚锵咚锵的欢快声响起，七叔公就站在台下的火桶[注二]里，两眼直溜溜地盯着舞台看，生怕漏掉了一腔一调。

闹台的锣鼓打得欢，台下七叔公也没让自己闲着。如果是“大面”[注三]出场，他便悄悄蹲下，隔着火桶的细缝，偷偷地看；如是“小旦”[注四]上台，就摇头晃脑手舞足蹈地掺个不亦乐乎，一边摇一边哼，哈喇子便顺着嘴角快活肆意地滴淌下来，在锣鼓声中酩酊无所知。

寻常孩子，五六岁的年纪正是猫厌狗嫌的时候，思维比较跳跃随性，七叔公也不例行。为了得到更好的启蒙和教诲，太爷便把他送到宗族私塾识字断文，曰其名谓聆听教化。和他一起进私塾的，还有一个叫“秀”的俊俏女孩儿，她是陈管家的闺女。每天早饭后，俩童儿就手拉着手，蹦着、跳着一起去上学。

倒也不负众望，又或秀的陪读有招，趟过传统文化的熏陶，『三、百、千、千』[注五]已然朗朗上口，诵之抑扬有致。

那年秋天，在外教书的伯父伯母回老家省亲，七叔公就跟着他的侄子和侄媳妇来到了省城念书。(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在中国，不知道辈分算不算一种文化，要弄清辈分却真的是一门学问。辈分，对于一个人来说，一生下来就被确定了，自己别无选择。而同宗族之间的辈分更是严格遵守的，比如说称呼，辈份的差异并不因为年龄的区别而划分，遇到要叫比自己小的人呼之姑、叔或者更深一步的情况比比皆是。称呼必须准确，辈分依着礼法，地位的象征，必须恪守传统道德束缚的前提下。受到宗族礼法的影响，七叔公身上也承载着两个截然不同的身份。在省立高级中学，学识决定高度，七叔公管他那位侄媳妇为“先生”[注六]；回到家，却是辈分高于学识，事无大斜侄媳妇总是要毕恭毕敬地请询：七叔，晚上您想吃些什么？七叔，你有啥好建议？七叔……侄媳妇也算得上是有学识、资格的人物了，但遇着七叔这指儿一掐就蔫了——原因很简单，人家辈分高呗！

七叔公机灵好学，加上伯父伯母的辅导有方，他顺利考进了大学。太爷闻此喜讯，乐得在祠堂里大摆筵席，请了村子里的所有丁男共庆。日落余晖，村头横到村尾，但凡还能走动的，都已站在了门外翘首以待着，盼回的却只有伯父一家。原来七叔公参加了解放军，他所在华东军政干部学校，此时已随大部队南下，七叔公当起了文化干事，负责干部战士的扫盲工作。

在村南“浮桥”[注七]北端的小山坡上，生长着一棵百年乌桕树，对大多数人来说，没有名花贵木的血统，没有屈曲遒劲的身姿、没有一树繁花的乌桕实在是极其普通的，普通得如在“平”字后面紧跟一个“实”字。于七叔公而言，内心结实的乌桕，是他童年忠实的伙伴，浓浓的乌桕叶子，是他对秀的深情，安静，却暗香肆意。

经年有别，乌桕新添落叶红，秋至。七叔公随志愿军总部最后一批撤离朝鲜战场。当他戴着军功章回到乌桕树下，等待他的，不是《西洲曲》中在微风吹过，飞鸟归巢的傍晚，心心念着少年郎的那位小姑娘，而是秀的坟茔。

这曾经相约见的地方，终归划上了伤寥落。在他没有离开之前，他和她曾常并肩观赏世间风月。如今重得见，经霜红叶，着花如焰，回风折却，西洲何处？十年，终是无法再见的时光。

返回部队后，不顾首长的挽留，他执意要求转业回乡，婉言谢绝了地方政府的工作安排，毅然回到了熟悉的故乡月亮湾。修缮秀的坟茔，并在边上盖了三间青砖黑瓦房。从此，开始了陪伴秀的生活。

当时，从朝鲜回国的中国人民志愿军，被称作“最可爱的人”。著名散文作家魏巍在《谁是最可爱的人》中曾经写到：“他们是历史上、世界上第一流的战士，第一流的人！他们是世界上一切善良爱好和平人民的优秀之花！是我们值得骄傲的祖国之花！我们以我们的祖国有这样的英雄而骄傲，我们以生在这个英雄的国度而自豪！”因此，从政府机关到厂矿学校，请七叔公去作英模报告的人络绎不绝，用现在的话说，七叔公拥有着大批的“粉丝”。其中不乏对他倾慕之人，他概以淡然处之。他心心念念的秀，已随岁月烙在心底，时光阡陌，一直未曾走远。

文化大革命开始后，大批的抗日战争受过伤、解放战争扛过枪、抗美援朝渡过江的老革命被打成了走资派，一直把“彭老总”挂在嘴边的七叔公，自然也难逃厄运。至文化大革命结束后，组织上给七叔公落实了政策，享受离休高干待遇。他把补发的工资都捐了出来，为村里修了一座大桥，从此告别了村子与外界的唯一通道要走浮桥的历史。

落实政策后的七叔公，把每月八千多元的工资悉数用于修桥铺路和资助村中求读的学子身上。而他自己，依然是那么俭朴，或是河里钓鱼捞虾，或是山坡上挖野菜，平淡充实的日子，如月亮湾的河水般清浅静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