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风

家风

一九八三年临近中秋节，渤海湾的早晨已有了丝丝凉意。国老汉的苹果园里已是果香飘动，色彩斑斓了。阵阵海风掠过果园，树叶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有些果子不时从树上落到地上。早熟的品种“黄元帅”熟透了，“维锦”和“红星”也已羞红了脸，“国光”还有些青涩。国老汉手牵护园的大黄狗在园中巡视着，脸上洋溢着丰收的喜悦。他已经是年近七十的人，头发已经银白稀疏了，留一把山羊胡子，古铜色的脸庞；脑门上几道皱纹刀刻似的横在那里，目光炯炯，两道长寿眉还挺黑，看上去体格还硬朗。他叫国立本，在这一带可是个响当当的人物，解放初是县里的劳动模范，六零年就当村党支部书记，十里八村没有不认识他的。

这片近千株苹果树的果园，在朝向大海的向阳山坡上，是改革开放后他带领儿孙们在承包的荒山上培育起来的，今年是第一个丰果年。他估计至少也要收十万斤苹果，他有个好想法，把這些蘋果都卖掉，来年开春就实现翻盖房子的愿望，也盖一座时兴的“北京平”楼座子。此刻他既为好收成和好想法喜悦又为销路担忧。这里交通不便，只一条曲曲弯弯的土路通往十多里外的山海关，距万家岭小站也有六里多的山路，收果的客商因为交通不变很少过来。今天他早六点就把孙子“铁蛋儿”叫醒了，让他去关上的水果市场拉两个买主到园子里来看看果。快到十点了，果园里静悄悄的，还没见“铁蛋儿”的影儿。

国老汉心还没老，静下来除了回顾以往自己做过的事，更想自己想干的事和还没干完的事，慨叹时光流逝的太快，感慨年纪不饶人身体渐渐变衰，好像还有好多事业没干完，不情愿自己成为对社会没有用的人。他站在果园的高地上，遥望那水天相连，浪花滚动的大海，不禁心潮涌动。眼下这一片苹果园就是他的事业，他把晚年的心血都倾注在这里了。他用汗水和精力像培养子女一样精心栽培每一棵树，亲眼看着一棵棵小树苗一天天长高；看着这片荒山坡变绿，变美了。自己把家里的积蓄都搭在了这果园里，总盼到要有收获了。

他捋了捋胡子，伸了伸腿脚，感到身子骨还行。他打心眼儿里庆幸赶上了改革开放的好年头，心想：“现在国家鼓励发家致富，自己有栽培苹果的本事，趁身板儿还硬朗再干上几年，为子孙们留个产业，把自己这点本事传承下去，教给三儿子托付给自己的小孙子‘铁蛋儿。’”

儿子们都已成家立业有事儿干了，这几年日子也过得红火起来，都不用他操心了。儿子们都劝他安心养老，啥事也不让干了，都说老爸辛苦了一辈子该歇歇了，只要健健康康的就是他们的福分。国老汉说啥也不肯，还要干上几年，还要把他培育的苹果名声传出去。儿子们拗不过他，只好应了他。三儿子把生性顽皮不爱念书的“铁蛋儿”交给他做帮手，和他学培育苹果的技术，国老汉同意了。他也决定把这个孙子培养好，让他接自己的班，管理好这大片果园。他特意和儿子和媳妇说好了，把孩子交给他就随便由他管，不许他们护短。儿子们知道老爷子的脾气，也应了他，打骂随便决不心疼。相信老爷子能把顽皮的“铁蛋儿”调教好。(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国老汉身边的大黄狗突然警觉地竖起耳朵，旺旺的叫了起来，使劲挣脱着老汉手中的绳索。国老汉知道一定是铁蛋儿带人进了果园。不大一会儿，铁蛋儿带着一胖一瘦个头差不多，不到四十岁的两个干部模样的人向他走了过来，老汉唤了一声大黄狗，大黄狗停止了叫声。铁蛋儿走在前边，脚步轻快，身子脑袋都在动。很快就先跑到了爷爷身边。

他今年才十六岁，墩实实，黑黑的，留个半分头，脑顶有绺头发总是竖起来，眼睛不大，眼珠子乱转，不时眨眨眼皮；他没有兴趣念书，在学校调皮捣蛋是出了名的淘气包，但做事鬼点子不少；他勉强初中毕业，哪也考不上就辍学了。他叫国传家，铁蛋儿是他的乳名，家里人和村上人都这样称呼他。

他凑近爷爷的耳边悄声说：“我都打听清楚了，这俩老客是沈阳一家大单位的业务员。他正要买别人车上的果，我说咱家有果园，果好价格便宜，就把他们哄过来了，是搭村里的拖拉机来的呢！价别报太低了，关上今天的批发价是两角五一斤。”

两位买主说话间来到了国老汉的眼前。国老汉打量了一眼两位，都是长得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坐办公室的，于是他笑呵呵的说：“欢迎，欢迎啊！小哥俩哪里人那？这是打哪儿过来的呀？”

“我们是沈阳的，在山海关水果市场想买点苹果。”那个胖子先搭话道，指了一下铁蛋儿接着说：“遇上了这小朋友说到他家果园买价格便宜，我俩就随他来了。’

“你们是给单位职工过中秋节采购水果的吧！”

“不是！不是！我们去北戴河玩，回家顺便带些苹果回去吃，给亲戚朋友都分点儿，这里不是出产苹果嘛！”那个瘦子接话说。

“啊！那好说，到大伯的果园了，就先吃个够，再送你们两袋子带家吃去，只要你俩背得动，就中啊！”

听这话小哥俩互相瞅了瞅，那个胖子笑呵呵地说道：“大爷你太敞亮了，哪好意思白拿呀！我俩真买，要是能给我们打包送上站，就多买点，回去大伙都分点尝尝。”

“那中，你们买多少吧！这果园的果随你们便挑选，我这才开园，你哥俩给开个张。”

俩人合计合计，胖子说：“要价格合适就买五百斤吧，咋样？“国老汉听后高声笑道：“哈哈哈！那也就装七八筐呗！”他手一挥又说；“你看大伯这片园子有上千棵树，就是买一百筐也只是零头哦！”

“我倆钱都花剩不多了，最多也就能买十筐，您看算我们多少钱一斤啊？”

“这点果，价格就由你们哥俩定，给多少钱都中！我让小孙子给你们装好筐，用毛驴车给你们送到万家岭火车站，帮你们办好托运，中了吧！”

“那就一角钱一斤吧！行不？”

还没等老汉说话，一旁的铁蛋儿急了：“那可不能卖，关上开行价还两角多呢！你们也看到了，我以为你们是大买主呢！知道你们就买这点儿果，我都不能领你们来。我咋领你们来的，咋给你们送回去，俺们家根本就不零卖。”国老汉立刻呵斥道：“住嘴！怎么跟客人说话呢！你去找两个挎筐去，再找十个大筐来，干好你的活计。”铁蛋儿没敢言语，不情愿地离开了。“这是我的小孙子，说话不懂礼貌，你们别在意。”老汉道歉的说。

“大爷！市场上是他说的那个价，和沈阳的价也差不了多少钱，那个价我们也不想买的，大老远的也不值当往回带呀！’您说是不是啊！”那个胖子解释道。

“别说了，就听大伯的，白给不是那么回事儿，那就算你们八分一斤，留两个盘缠钱路上花，还有八百里路呢！”两个年轻人听了这话满心的欢喜，脸都乐开了花，连说：“大爷真好，谢谢啦！”

国老汉带着两个人在果园里转了转，向他们介绍园里的苹果品种，教给他们咋选摘，把园里的几个品种看个遍，最后说：“看到了吧，现在黄元帅，红星，维锦都熟了，国光还没到时候呢，过了国庆节才能吃。要说口头好还是红玉呀，说着就扭下两个红中透黄的红玉苹果给小哥俩品尝。看着满园坠满枝条，花花碌碌的苹果，他两个早就馋的垂涎欲滴了，口水在嘴里直打转儿了，接过苹果就张大嘴巴咬上一口，津津有味地嚼起来。连说：“ 好吃好吃！这味儿是和市场买的不一样。”

不大会，铁蛋儿把两个摘苹果的挎筐送过来了。老汉催说道：“快去吧，挑好的摘，堆到一起，多摘些最后再挑拣一遍，别把不好的拿家去，大老远的。”两个年轻人应了一声拎起挎筐就钻进了果树林中。

他们在城里长大，也是第一次走进苹果园亲手采摘苹果，兴奋和新奇感让两只眼睛忙不过来了，于是 先满足口福，各品种的苹果都尝个遍，直到吃倒了牙才开始摘带走的苹果。

两个人必定是业务员，脑瓜灵活，他们的想法是旅游回来，随便做把生意，买几百斤苹果回沈阳卖给小贩赚点钱，找回点旅游花费。沈阳的价格来时就打听好了，这个价买回去要看一倍的利呢！

两个人吃够了，满园子选起来，那可真叫精挑细选，但仔细中也难免疏漏，也摘下不少带虫眼，有毛病的果。两个人在一大堆果中选呀，挑呀，有一点毛病的都投了出来，甚至连看不顺眼的都挑了出来。最后选好的那堆苹果，那真是个头匀称，色泽鲜亮，溜溜光，香喷喷，诱人眼球，引人口水。他俩看着最后选定的苹果，心里那个高兴劲儿像得到宝贝一样兴奋快慰，感到这次捡了个大便宜，沈阳的果贩子见了一定愿意买。

在他们摘果的时候国老汉就吩咐孙子说：“你回家和你爸妈说一声，来客人了，准备一桌饭菜，把酒烫好，中午回家吃饭，让你爸去趟‘止锚湾’买条燕鲅鱼炖上。”铁蛋儿疑惑地眨巴眨巴眼说：“爷，就买这点果，还供饭那，那还能挣啥钱那？”

“别打小算盘，赶紧回家安排，一点多就得开饭，就说我说的，别耽误了事，晚六点有趟车过来，得把客人送上车。”

“我不去！”小铁蛋儿眉头一拧，一屁股坐到草地上耍起蛮脾气来。

国老汉一看赶紧哄他道：“听爷爷话，快去！赚钱的日子在后边呢！紧庄稼慢买卖，这饭，那得一口口吃，钱也要一点点的挣，着急不中！等爷爷慢慢教你，啊！”铁蛋儿抬头看了看爷爷含笑神秘的样子，小脑瓜晃了晃，好一会才起来，不大情愿地回家传话去了。

下午一点多了，他们优中选优投出来千把斤苹果，把有点毛病的堆到一起。将其它合格的品种分开堆放着，装苹果的大筐已经送到了，就等着装筐检斤了。这时铁蛋儿跑了来喊道：“爷！饭菜都好了。”国老汉听罢冲他们说：“都过晌午了，饿了吧！”

“吃苹果都饱了，不饿，不饿！”他们摆手回道。

“一会儿撒两泡尿就瘪肚子咧！家里饭都做好了，跟大伯吃饭去吧！”

两个人站在那里没好意思吭声，其实肚子真的有点饿了，根本没想到东家还能管饭吃。国老汉上前拉起他俩的手又说：“走吧！到大伯这儿就是我的客，不吃顿饭哪中，装筐的活儿就交给我孙子了，吃过了饭你们来验收。”

他们很快就到了国老汉的家，浓浓的炒菜香味已从房门飘散出来。满院子香气扑鼻。两个人打量起这个院落。这是个典型的辽西农家院，房子都是老式木架结构，弧型的顶，山墙和底座是石头垒砌的，其它是干打垒的土墙，门窗框刷的绿色油漆，窗玻璃擦得亮堂堂的。正房三大间，一明两暗，中间那明房是灶间，淡淡的烟雾正从敞开门的灶间向外飘散着，不时传出锅铲有节奏的撞击声，看得出主人还在忙炒菜呢。院子东面是几间厢房做仓房，东侧是牲口棚和猪圈。棚里一匹菊花青高头大马，两匹枣红骡子和一条灰色毛驴拴在料槽子上的横杆上，低头咀嚼槽子里的草料。猪圈里两口黑毛大肥猪躺着酣睡呢。院子里放着一台胶皮轱辘马车和一台带箱的铁制的小驴车。几只鸡在院子了溜达，啄食，看得出这家人的日子过得满殷实。

房门两侧贴的是去年的旧对联，只是颜色浅了些。上联：忠厚传家年年旺。下联：勤劳致富日日新。横批：欣欣向荣。

进得门来，灶台上有个中年女人正忙找炒菜呢，也没和他们搭话，老汉把他俩让进东屋。这是一间南北炕的布局，东山墙上悬挂着一个老红木四门对开的祖宗龛；房门上方挂一台熊猫头部图案的自鸣钟，熊猫那两只圆眼睛随着摆锤的摆动一闪一闪地动，总像巡视着什么；南炕顺炕稍山墙放一个老式对开门红漆大板柜，柜上整齐地叠放着几床花被褥。炕中间已经放好四方大炕桌，上面摆满菜肴，还有一青花瓷壶正烫着的老白干烧酒。一大海碗炖鱼放在中间，其它都是自家产的农家菜：韭菜炒鸡蛋、炒豆芽、葱爆肉、排骨炖豆角、小鸡炖蘑菇、锅塌茄子、土豆片炒辣椒、一共八道菜。国老汉把他俩让到炕里坐下。两个干业务员工作的人对喝酒很在行，对盘腿坐在炕上不习惯，废了很大劲才坐安稳。他俩瞅着这丰盛的酒菜心里犯了嘀咕：“这一桌菜也得不少钱，卖的果价格还很低，老爷子图的什么呀，这不是明摆着赔钱吗?”他们心里狐疑得很。

不大一会儿，外间哪个女人进屋摆好了小碟和筷子。国老汉介绍说：“这是我的儿媳妇，菜都是她做的，一会让她陪你们喝两盅。”又吩咐说：“三媳妇，你给客人们把酒满上。”三媳妇笑呵呵的给他俩斟满酒，也给老爷子把酒倒满。两个客人细看一眼这媳妇，她也就四十的年纪，慈眉善面，总是挂着一副笑脸，黄白静的面皮，短发，穿一套乡下人朴素衣裤，没有什么色彩。她也给自己倒满一盅酒端起来，随后举起酒盅柔声细语說：“欢迎你们来我家做客，嫂子先敬你们一盅，说过一饮而尽;。他放下酒盅笑吟吟的又说：“你们吃好喝好，我外边还有活儿，就不陪你们了，转身出去了。老汉介绍说：“这就是我那孙子他妈。”两个客人连道谢。老汉又说道：“俩大侄子贵姓啊，怎么称呼你们啊？”胖子说：“我姓张叫张扬，他姓赵叫赵默然。您就叫小张，小赵就行啊！”

“那好！小张，小赵，咱们就开喝吧，菜都家出的，现杀的当年的大公鸡，鱼是刚从船上买回来的。”国老汉拿起筷子让道。三个人举起酒盅一碰都一饮而尽。过了一会那儿媳妇又来敬酒，还给他们夹了菜。几杯酒下肚，话也就多了起来。不爱言语的小赵开口说：“大爷，你这么热情款待我俩，我们就买这点苹果，真有点过意不去，您这不是做赔本生意吗？”

“哈哈！我这么大片果园，卖你们这点果净赚能得几个钱啊!咱们爷们能碰到一起那就是缘分那，不买果我也请不到你们到这小山村来呀！你们沈阳那可是大城市，我年轻时候去过的，你们回去吃好了，向你们的亲戚朋友给我宣传宣传，到苹果大份下来的时候都上我这买来，那不就赚钱了嘛！”小赵听后恍然大悟，明白了老爷子的意图。忙给老爷子倒上一杯酒，起身敬了一盅酒说：“大爷，我们单位可是万人大厂啊，造飞机的，真要是相中了你这苹果，到十月一国庆节职工发福利，你这些苹果就给你全包啦！”

“嗨呦！到那时候大伯更得好好请请你们啦，就是帮不上忙，为后路过这也到大伯这来窜个门，吃个便饭再走。我们老国家是这屯子的大户，不瞒你们说，大伯在这儿当了二十年村支书，南来北往的客商没少待，跟大伯办事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头，不带差事儿的，决不让你们吃亏。我有六个儿子，五个在外边做事。三儿子，就是我那个小孙子他爸就是现任的村书记，大伯的人品你可以随便打听。”

小张接话说：“大爷，就您今天的表现我们就看出来了，够大方，够朋友！您放心，回去一定帮你推销，我俩是跑业务的，虽然不是采购付食的，后勤的业务员我们都熟，这个忙帮定了！”听他这么一说，国老汉自然满心欢喜，这时喝酒进入了高潮，互相推杯换盏，不大会就都面红耳赤了。

喝一阵子，小张和小赵有了几分醉意，每人吃了一点饭就有些犯困。国老汉就说：“小哥俩就倒一会儿吧，醒醒酒，时间还早，我去把驴车套上，到点我喊醒你们拉你们去装果。”三儿媳妇给他们递过枕头，两个人就在热乎乎的火炕上睡着了。三媳妇收拾完桌子又从柜子上拉下一床拆洗干净的被子给小哥俩盖上了。

下午，时钟敲了四下，国老汉叫醒了他们，在院子里坐上驴车，国老汉一个响鞭打下去，毛驴尥蹶子跑，车出了大门上了道，径直奔果园去了。果园里十筐水果并排摆着，都还没封盖，铁蛋儿拎着一杆钩子秤站在一旁，国老汉领他俩近前让他俩验果。他俩看了看摆放整齐，个大色艳，装得满满的十筐大苹果，满心欢喜，赶紧让把筐封好。小铁蛋儿麻利的用麻绳把每个筐都绑结实。老汉让孙子当面过秤，小张和小赵抬秤，铁蛋儿掌砣，每一秤秤杆都抬得高高的，有的甚至都打不住砣。国老汉对孙子的大方表现相当的满意，算账时还让毎筐都多去一斤的皮：“到站上检斤要是少一斤你们就回来找我，大伯陪你十斤!我说了就算数！”“大爷这样说就外道啦!您的为人，我们是佩服得是五体投地呀！大爷有机会去沈阳一定请您到家做客。”那小张抱拳说道。他们付了钱，上了车，铁蛋儿赶着小驴车直万家岭站而去。国老汉目送驴车到岗上，和两个客人互相挥了挥手，直到驴车过了岗才回家去。

铁蛋儿一直帮助他们将苹果办好快件托运，把他们送上车才往回走。他心里美滋滋的，淘气的用鞭杆子狠捅了一下毛驴屁股，喊了声“驾！”。毛驴喷了一下响鼻，撒欢跑了起来。铁蛋儿一边吆喝一边得意地晃动手里的鞭子，还打起了口哨。他感觉今天做成了一件很成功的生意，回去和爷爷说明白一定会受到表扬的。

天渐渐阴了起来，云越积越多，遮住了星星和月亮。黑黑的夜，前路突现出迷迷茫茫的雾气，路已看不清了，驶进雾中铁蛋儿有种飘乎乎的感觉，分不清方向了。他想起妈妈讲的鬼打墙的故事：“走夜路要是遇到鬼挡道，你就是转来转去走一夜早上还是回到原来的地方。现在是不是真遇见鬼了？这是走的那条路啊？自己咋认不得啦呀！”想到这他心里惶惶的，有点紧张。他又想起爷爷说的话：“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鬼，鬼都是人闹出来的，心里没鬼就啥也不要怕。”想到这他又壮起了胆子，喊了一声“驾！”甩出一鞭子打在驴屁股上。那毛驴认识回家的路，加快了行进的速度。静静的夜里，只听到那驴蹄子发出有节奏的踢踏声。铁蛋儿心里还是感觉有点慌，口哨也不吹了，脑子里萌生出一种不祥的预兆……

火车开出了山海关，小张和小赵坐在座位上，回想起这一天的事心里别提多兴奋了，虽说是夜车却一点睡意没有。小张先算了算账：“这七百多斤苹果每斤加上运费才合一角五分钱，到沈阳最少也要卖到三角钱一斤，能看对半的利，都卖了能赚一百元那，相当于咱两个人的一个月的工资。这次出来玩的费用可以找回来不少。”那个瘦子小赵神秘地小声说：“这事儿回单位可不能说出去啊！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个地方，以后每个星期天咱俩就来一趟多发点回去，赚够了钱再说。”“嗯！这是咱哥俩踩出的一条发财道啊，一定密住。”小张点头迎合道。两个人合计好了，车到了沈阳北站是早五点多，先不急着回家，在站里眯上一觉，天亮了就去市场找好卖水果的小贩，到八点就去货场提苹果和他们交易，把钱赚到手再回家。

天刚大亮，两个人就去附近水果批发市场找了三个卖水果的小贩，吹呼他们捎来的苹果如和如何好，都是一等果，三角钱一斤就卖给他们。小贩们信了他们的话，感觉货好还比市场上价格便宜，就推车跟他们两个到了车站货场外等提货交易。

不大一会，理货员就将十筐苹果从货场送了出来。小贩们要求开筐验货。小张胸有成竹的打开了一筐，露出了个大新鲜的苹果，他手指苹果对小贩们说：“看到没，哪筐都这样，是我俩亲自从树上摘的，还特意精选了一遍呢，个保个都这样。”贩子们都没搭话。他们看了筐里的苹果都感到价格很便宜，像这样质量的开行价也要四角多，其中一个贩子麻利地翻动起筐里的苹果，好像发现了什么，突然推倒一筐，筐里的苹果呼啦啦都滚了出来。他俩一看就都傻眼了，就表面一层是好的，下边的都是球球蛋蛋，大小不一，生熟不等，干疤虫眼的苹果。小赵又忙又打开了两筐，都是那样。小贩们转头就都走了。那张扬追上去和人家商量低价处理，人家多少钱也不要。他们把所有的筐都检查了，全都是一样的，折腾了一阵也没挑出一筐好的。他两个垂头丧气地一屁股坐到地上，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圈，说三道四地议论开了……

沮丧，痛苦，愤恨，说不清的表情在哥俩的脸上浮现变换着；难过，失望，惭愧的心情难于言表。俩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汗从他们的头上冒了出来，顺脸颊流下，刚才还热火盆似的心瞬间就掉进了冰窟窿里。干了这么多年业务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他们百思不得其解，是什么时候被掉的包。还是精明的小赵悟出了其中的玄机，他想明白了，一定是那老头子事先设计好的，在我们吃饭的时候安排他孙子在果园搞的鬼。他看围着的那么些人就一声没吭，拉起小张出了人群，雇了一台三轮车把那筐好果拉回了家，剩下的就扔那不要了。到没人的地方把自己的判断告诉了小张。气愤的张杨要返回去找老爷子理论，被赵默然劝住了。他说：“认倒霉吧!当面验的货，回去也说不清楚了，吃一堑长一智吧!”

“不行，死活弄个明白，揭开这个骗局，我要当他们全村的人臭臭他们一家人，你看他们家门上那对联没，写得多好啊，还忠厚传家呢！一家子骗子！”

“咱俩就两张嘴，那村里都是人家的亲友，谁能向着咱那！还不说咱俩诬告啊!还是反思一下因为啥上当的吧！还是图人家便宜啦，这就叫贪小便宜吃大亏，以后再遇这事就好好掂量掂量。”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瞅老爷子那举动也不是干这事的人呀！这事也干得太损了！还说当过多年书记呢，太会忽悠了。”

“闷住！不许和谁说，这事太丢人！”小赵说道。

国老汉正在坐在炕沿上，低头刁个烟袋嘴儿吧嗒吧嗒吸老旱烟等孙子回来，烟雾不时从鼻孔徐徐冒出来，在琢磨着事儿：“今天的生意虽说没钱赚，如果苹果真在沈阳打开市场有了销路，那可有干头了。村里荒山坡还很多，种庄稼没收成，栽苹果很适合，让儿子发动全村的人都栽果，将来那可是大果树农场啊!要把通国道的路修好，再建个罐头厂，村的人很快都能富起来…...自己是没有几年蹦蹬头了，那样的好日子怕是见不到了。孙子们都要成人了，就让他们接着干吧。三儿子把铁蛋儿交给了我，就该把他培养好。儿子辈儿都成材了，孙子辈儿也要培养好，铁蛋儿虽说有点毛病，可他还小，也聪明机灵，自从跟自己这一年多挺有长进，规矩多了，没办啥捣蛋的事，变勤快了，不睡懒觉了，身体也长壮实许多。自己是老党员了，村里的事交班了，家里的事要管好，不能让后代人出废材，要把果园的事业交给他，就要先教他做个好人，到闭上眼睛离开这个世界时也心安……”自鸣钟响了七下，国老汉抬头看看，他觉得铁蛋儿该回来了，院子里一直没有动静他有点坐不住了。这时外边传来了驴车进院儿的动静，他顺窗户向外看了看，是铁蛋儿回来了，心里才踏实下来，继续抽他的老旱烟。

且说铁蛋儿回到院子里，卸了车就直奔灯光昏暗的爷爷那东屋里去交差，弥漫在屋子里的烟味很呛人。国老汉见孙子推门进了屋说：“咋才回来呀？给你留的饭菜都凉了，你妈才给你热好，都放到锅里盖着呢！快去吃吧！”小铁蛋儿哪里按捺住心中的兴奋，他乐不颠儿的跑到爷爷跟前说：“爷！他们都让我给唬弄了。别看就卖十筐果，也没少赚。”听这话国老汉马上抽出含在嘴里的烟嘴儿，用疑惑的眼神看着铁蛋儿。铁蛋儿接着得意的说：“我把这些天捡的落地的坏果都给他们装走了，表面就放了层好的。”国老汉一听就知道他是用了“埋死孩子”的欺诈术，心格腾下子收紧了，瞪大了眼睛看了看孙子，他压住升起的怒气说；“他们摘的好果你放哪了？”“都让我归拢到一个坑里用草盖上了，谁也发现不了的，明天就拉到关上，一定卖个好价钱！”铁蛋儿兴奋地回道。国老汉下地穿上外衣，拿把镰刀和手电筒说：“走!你领我去看看。”

“没事的，谁也发现不了，亮天再去呗！再说还有狗看园子呢！”

“不行！这就去看看。”

铁蛋儿只好跟爷爷出了房门。住在对面屋的三媳妇听到儿子回来了，正在灶间给儿子盛饭菜，一看老爷子急匆匆的样子就说：“孩子还没吃饭呢，这是有啥急事啊？”老爷子也没应声拉着孙子就出去了。

果园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荒草中蛐蛐悲鸣着，树上伏着一只猫头鹰，两只眼睛闪着光，听到动静呼啦飞了起来。大黄狗嗅到主人的气息从林子里窜出来，跑到老爷子身边摇动着尾巴。国老汉打开手电筒，一束强光射出来，照亮了一大片草地。他让孙子指认埋苹果的地方，天太黑，铁蛋儿也看不准确切位子了，正在仔细找的时候，大黄狗明白了主人的意图，跑到一处草丛用前爪使劲扒盖着的浮草。铁蛋儿跑过去抱开了一层苫上的草，一堆又大又红的苹果露了出来。国老汉看了看吩咐孙子重新盖好，就领孙子回家了。一路上他闷着气，心里翻出一件多年前的往事……

那是国老汉当大队书记的时候，铁蛋儿念小学三年级。那时都让种粮食作物，全村只有大队有一片不大的苹果园，苹果收下来还要向供销社交任务，剩下的每家才能分些吃，有的人家都舍不得吃，到市场上换点钱花，所以一到苹果要长熟了就要派人看护起来。苹果园就和村小学校隔道墙，小学生们看着苹果熟了都挺眼馋。因为大队管得严，规定哪家孩子偷吃苹果家长要赔偿，所以谁也不敢进果园去偷吃果子。也是这个季节，一个雾蒙蒙的傍晚，铁蛋儿放学会上两个个伙伴儿，偷偷潜入园子，摘了许多的苹果，书包里，衣服兜里都塞得满满的。他们正要往外走，护园的就听到了动静，寻声走过来察看。

护园的社员叫张猛，长得五大三粗，生两只往外凸的大眼珠子，一脸络腮胡子，讻讻的样子，村里人都说他长得像三国时的张飞。孩子们都怕他，一见他就躲得远远的。大队派他看果园是因为他公道，认真负责不讲情面，别说孩子，就是大人听说他看园子也不敢着边儿。

铁蛋儿他们发现了护园的向这边过来了，那两个同学害怕了，想躲起来。铁蛋儿指挥道：“你们俩先撤，赶紧跑吧！我掩护你们。”那两个同学兔子似的溜出了园子。小铁蛋儿歪戴个帽子满不在乎地迎向张猛走过去，和张猛走个顶头碰。张猛手提镰刀问铁蛋儿道：“那两个呢？”“就我一个，没有别人呀！”

“我都见到影儿了，你还不承认，说出他俩来，我就放了你。”

“你看错了，真的没有别人。”

张猛瞪起眼珠子盯了小铁蛋儿一会，小铁蛋连脸色都没变。“誰让你来偷果的？说给我就放了你。”’

“我自己呀！我奶奶生病了，想摘几个苹果给他吃。”铁蛋儿谎说

“你是谁家的/？”

“我爷是大队书记，我爸是小队长。”

“哈哈！你是国书记的孙子。”

“对呀！”

“怪不得你这么胆肥！犯到我手里谁也别想跑，规矩就是你爷爷定的，走！跟我去大队见你爷去。”

小铁蛋儿走在前边，张猛紧跟在后边出了园子。刚一上道铁蛋儿撒腿就跑，张猛哪里肯饶， 追上去就逮住他，攥住铁蛋儿胳臂去了大队部。进了大队办公室，铁蛋看见爷爷就扑上去指着张猛说：“他要打我！”张梦说明了情由就回去看果园了。一直很疼孙子的国立本撂下了脸子，恨恨地训了孙子一顿，小铁蛋儿才交代了那两个同学的名字。国立本亲自到广播室打开扩音器对着麦克风呼道;“国继正赶紧到大队来一趟，有急事找你，抓紧时间过来。”高音喇叭把这声音传遍了万家屯，很快国继正就来了。老汉的三儿子名字叫国继正，长得很像他，两道剑眉，一双虎眼，身体彪悍，当年他在村里当生产队小队长。国立本很严肃的对儿子说：“铁蛋儿带两个同学进果园偷苹果……’回家好好管教管教。那两个孩子就不追究了，偷的果都你家包赔。”国继正二话没说就应承下来，带铁蛋儿回了家。

进了院子，国继正拎起个棍子就要打铁蛋儿，铁蛋儿得个空就跑开了，儿子在前边跑，爸爸在后边追，不依不饶，满院子转圈，惹得鸡飞狗跳。铁蛋儿妈闻声出了门，拦住国继正问个究竟，小铁蛋儿赶紧躲到妈妈身后。他妈妈听说了原因说：“小孩子馋了摘几个苹果吃算个屁事儿，还值当打呀！”国传正还要打，她把头伸过去：“给你打，给你打！”小铁蛋顺势溜进了房门进了奶奶屋里插上了门。

铁蛋儿对护园的张猛恨在了心，秋后张猛家里的一棵梨树，满树坠满熟透了的大鸭梨，铁蛋儿夜里偷爬上他家的梨树，把凡是能拘着的梨都咬上一口。人家发现了他，他慌忙下树，不小心刮破了肚皮，鲜血直流。这可吓坏了张家人，忙给他上药包扎好送回了家。国家人知道了原因一点也没埋怨张家，过后为这件事他还带着儿孙特意登门赔礼道歉包损失了。

回忆起那段事，还有铁蛋儿这些年干的不大不小捅猫蛋的淘气事，再联系今天的事更让国老汉气不大一处来，回到家气哼哼的推开房门带铁蛋儿进了房门。

三媳妇和她男人以为出了啥重要的事，都到老爷子屋里等着呢！三媳妇已经把他们祖孙倆的被褥都铺好了，就等回来铁蛋吃了饭就安排睡觉了。国老汉进了屋，三儿子就看老爹脸色阴沉沉的。他太熟悉老爸这脸色了，就猜到儿子犯了大错惹恼了老爷子。他到现在一看老爷子这神态心里都打怵，兄弟几个小时候每见到爸这样，准挨一顿打。老爷子站到祖宗龛前厉声说：“铁蛋子，你过来！”铁蛋儿这时知道坏事了，他没少听说过去叔叔伯伯们在祖宗龛前被爷爷打板子的故事。

他知道这祖宗龛是他们家最受恭敬的圣物，听说文化大革命破四旧时爷爷把它藏起来了，前两年又找出来供了起来，每到年三十都要设供桌，摆满供品，还要上香点蜡烛。他曾偷偷打开过那神秘的门，看见里边有两个古人画像，还有一摞子大本子。听爸爸说那供奉的是他家的先祖，那大本子是家谱，里边还有自己的名字呢。里面还有一本家规，每到年夜饭开饭前全家老老少少都跪在地下面对祖宗磕头……最后爷爷还很严肃念一遍家规，谁犯了哪条就要执行家法挨板子，那板子就放在龛里呢，所以他对祖宗龛很敬畏。为这事爸爸还和爷爷争论过，爸爸说那都是封建老一套了不合时代要求了。爷爷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跪父母跪祖宗是应该的，那不是磕碜事，家里的人管教不好将来犯法犯罪那才是丢人现眼呢！管好一大家子人必须有个规矩，这套礼法必须恢复，还要祖辈儿传下去。老辈们都同意爷爷的主张，这套礼法就行了起来。

小铁蛋儿站在祖宗龛前耷拉个脑袋，面对祖宗乖乖地垂手立站。“跪下！”国老汉又喝道。铁蛋儿闻声瞅了一眼爷爷，见爷爷眼珠子瞪得溜圆，眉毛都立了起来，没了平时那祥和的模样，腿一软扑通就跪下了。他心里怀揣下兔子似的蹦蹦跳，脑子里一片空白，听着爷爷的发落。

铁蛋儿他爸妈也吓得大气不敢出。因为儿子顽皮总犯错，国继正也总要揍他，每次都是媳妇栏着，让他躲过去了。他看儿子那熊样就凑到老爹面前小声说：“爸！咋把你气这样/？”国老汉说：“你儿子干的缺德事，我才知道，连我都唬弄了！你就问问他吧，让他自己说.。”“铁蛋啊，犯了啥错呀！好好说啊!别怕，你爷不能打你。”三媳妇忙插嘴道。

铁蛋儿把蒙骗人的事如实说了一遍。国继正问道：“这损主意是你想出来的吗？”

三媳妇忙接过话头：“他一个小孩子哪能会干这等事儿啊！孩子小不明白事理，上人家当了呗。”她开脱一句就心疼地捋了捋儿子头发接着说：“好好说，是上谁的当了，哪个混王八羔子教你的！妈明天找他去！”

“人家市场上都那样卖果，底下放不好的，上边码一层好的。过秤还宰秤呢！”铁蛋儿不服气地辩解着，腰身梃直地跪着，嘴撅得老高。

“看见没！这小崽子坏道眼子没少学。”国老汉愤愤地说。

“行里人都说做买卖太实惠了赚不到钱的。都得闹点鬼儿。”他把小脑瓜一歪继续说他的理。

铁蛋妈上前搂住儿子脑袋，铁蛋儿抱住妈妈，头靠近妈妈的身子，只听妈妈說：“儿啊！咱老国家可是根本人家，都是老实庄稼人，坑蒙拐骗的事咱不学。那都是坏人干的事，记住没有？赶紧向爷爷认个错，下次咱不干这事了。”铁蛋儿还是不认错，一声不吭了。他心里也在埋怨妈妈：“平时你不也告诉过我吗，做生意要有活动心眼儿，经商就得求利，赚到钱就是好生意呀？什么奸商奸商，无奸不商，死脑瓜子做不好买卖，我赚了钱咋又说犯错啦？”国老汉手指孙子严肃地说：“你把咱家的脸都丢尽了，你这样做那是欺骗人，赚昧心钱，还不思过！咱们老国家是靠忠厚传家。祖上有家法，经商做生意搞欺诈的要打二十板子的，谁犯了也不能例外。”说着就在祖宗龛里抽出条一米长的板子。这板子是老红木的材质，头宽下窄，后头是一段园手柄，表面暗红发亮裹满包浆，一看就是有年代的物件。国老汉将那板子操在手中举着，神色凝重，嘴角紧闭，山羊胡翘起，显得正气凛凛。铁蛋儿娘一看老爷子要动家法，立刻就到公公面前說：“爸！要打您就打我吧，都是我没教育好他。孩子还没成年，嫩骨头嫩肉会打坏的。你老人家消消气，因为小孩子气坏了身子，我们可承担不起呀！”面对儿媳的求情国老汉心里有点软了下来，想要收起家法，心想：“这孩子都是他们给惯坏的，小孩子就像小树一样，起根儿就得修剪枝杈，要不长成了也没个正型，也长结不出好果子来。犯错总护着不中，古来溺子如杀子，小时候自己不打将来让人家打，家里不打将来让国家打。这次绕过了，他记不住教训，可能就毁了他一生。把孙子托付给我，我就必须负起责任，把他培养成有用的好人。犯了家法就要按规矩办，也给他们做出个样子。”想到这老汉坚定了打板子的决心，他转头冲三儿子吩咐道：“继正！把你媳妇带你屋去。去仓房把大板凳拿来！”

国继正哪敢不从，拉起了媳妇，出了房门。不大会儿扛过来一条大板凳。这板凳长近两米，宽半米，四脚八叉，楸子木做的，表面刷的大漆，闪着光亮。他按规矩把凳子一头朝门，一头朝祖宗龛放稳当摆正。国老汉又让儿子把房门插上，将铁蛋儿背朝上放到凳子上。铁蛋儿童年就见过这阵势，知道这顿板子是躲不过去了，乖乖的趴在凳子上面，心里直打鼓。国继正在一边候着，只见国老汉握着板子说：“孙子你听着，你做生意欺诈骗人，坏了良心败了家风，今天爷爷当祖宗的面责罚你，按规定应该打你二十板子，看你是初犯，还没成年，今天就打你十板子。你要记住这次犯的错误，再犯绝不轻饶！”他告诉儿子在一旁监护。国老汉把板子高高举起，对准铁蛋儿的屁股轮了下去，很明显到屁股那收住了劲，但也还是发出了啪的一声响动。铁蛋儿身子一颤，嘴里喊道：“唉呀妈呀！太疼啦！”眼泪扑漱漱滚了下来。国老汉又一板子打下来，明显的轻了。铁蛋儿屁股蛋儿一抬：“哎呀爷呀，我再不敢了！”国老汉停下了手說：“记住了，人头上三尺有神仙，你干的好事坏事他都看得见，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靠坑蒙拐骗发不了家。不学好早晚去蹲笆篱子。做生意要公平交易，缺斤少两，掺糠使假都是欺诈！”国老汉打孙子也下不了狠手，见铁蛋儿告饶了后边那八板子也就轻打了。

铁蛋儿妈站在房门口透过门窗户看着。老爷子每一板子下来，当妈的都心里一阵痛，眼泪顺眼角流淌。

国老汉执行完家法对儿子说：“明天你们全家去园子摘果，挑最好的装一百筐，人手不够就多找几个人帮忙，要尽快带铁蛋儿赶车送到沈阳去，一定找到那两个买主，当面赔礼道歉，這些蘋果赔偿给人家，一分也不准收。”

“哎!您放心吧，我一定把这事办好，铁蛋儿办这事儿，不单是丢了咱家的名声，也毁了咱村的名声啊!我这个当书记的也应该去认个错才对！”

“嗯!这才是我的儿子呢！”国老汉心中暗自说道，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夜深了，天空的云渐渐散开。那差一点就归圆的月亮露了出来，把发出的银光撒向大地，柔和的月光从窗户洒进国家的屋子里。东屋的国老汉还没睡，借着夜光看了看已经熟睡了的孙子，见他趴着睡的姿势，知道孙子是因为屁股疼不敢着硬，临睡前还特意给他加了一床厚褥子呢。打孙子老汉心里也疼啊，那十板子虽说下手不重，那小屁股也得疼两天。但是他认为家法不能从他这里给废了。现在家家孩子少，很金贵，都舍不得打，可他认为孩子犯了大错就该打，让他记住教训。他的几个儿子都是打出来的，各个忠厚仁义，如今都在各单位当领导。今天小铁蛋犯的错尤其让老爷子不能容忍，他从骨子里痛恨欺骗人勾当，各种蒙骗人的把戏他这辈子见的多了，他亲眼见过旧社会奸商卖粮食掺糠使假被老百姓骂祖宗砸黄铺的场面，他赞同祖上为了教育培养好后代才立下的这条家规。解放后都是国家的买卖，公买公卖，党从思想上教化人，旧社会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很少见了，他的儿子们都没有犯欺诈骗人错误。这几年市场开放了，他亲眼见旧社会那些坏道眼又都冒了出来。他真担心过孙子辈染上那些歪门邪道。他也曾为社会，为党为国担过心：“将来市场搞活了，生活富裕了，人都学坏了也不是啥好事，社会风气会不会变坏呢？”让他震惊的是，让铁蛋儿跑趟市场就学会了歪门邪道，干出了让他意想不到的骗人把戏。他认为这次打得很必要，或许能及时将孩子从邪道上拉回来了。市场，社会上的事他管不了，家门前这块净土一定要守住；教孙子做事就应先教他怎样做人，现在孙子兴许不理解，甚至恨自己，将来长大了会理解的。他又想到买果的小张和小赵：“他们回家一定知道上当受骗了，他们会怎么想？他们的亲友同事知道了会怎么想？一定会怀疑是自己划道儿故意蒙骗他们，一定会咒骂我老汉不是好人。这事儿要是在沈阳传开，自己这名誉可就丢大啦，花多少钱也买不回来呀！”想到这些他感到脊梁骨发凉。他又想：“如果他们回来找上门，可怎么和人家说呀，那真是跳海里也洗不清，挂树上吊死证明不了清白。村里的人要知道了这件事那老国家的名望就会扫地，自己死了都不敢去见祖宗。明天必须让儿子抓紧准备好一百筐上等苹果，用最快时间送到沈阳找到他们赔礼道歉，挽回影响，这是当前天大的事啊！一刻也不能耽误……。”想着想着国老汉稀里糊涂睡着了……

西屋国继正夫妻倆也还没入睡呢。媳妇还在为老爷子打铁蛋儿的事和丈夫抱怨：“铁蛋儿多大个事啊，现在市场里这种事多了去了，不都是为多赚两个吗？铁蛋儿一个小孩明白啥，跟着大人学呗!做不对了开导开导就得，也不该动板子。你看老爷子那板子轮的多狠，好像不是他亲孙子似的。”“我在跟前看着呢，老爸就使劲打两板子落到屁股上也不实惠，剩下那几板跟没打差不多。俺们小时候挨那板子屁股都打肿了，三天下不了地，那才叫真打呢！”国继正和媳妇说起了自己年轻时挨打板子的故事…..

那是一九六一年秋末，当年正闹饥荒，粮食是最宝贵的，人们为填饱肚子到处找吃的。生产队的庄稼刚灌浆就组织护青队看护，严防偷青。那时候谁要是偷青就要在社员大会上作检讨挨批判还要罚工分。社员一致推选我当护青队队长。当时爸爸是大队书记，他对我交代说：“继正啊，社员们推举你当护青队长，是对你的信任，这秋粮是交公粮和全村人一年的口粮啊，是咱村的命根子；你带护青队一定担起责任来，不但要看好庄稼，还要挨家挨户的宣传爱护集体的粮食，做好预防工作，谁要偷青就抓住他，不管是谁也不许放过，尤其是咱老国家的人更要从严处罚。你是我的儿子，决不许出现一点散失，丢了粮食我就狠狠处罚你。”我一点也不敢含糊，夜里是偷庄稼的多发时段，哪个夜里我都亲自带班巡查。那年月吃不饱肚子，值夜班天又冷，经常饿得难受啊，也不敢掰穗苞米吃。快到中秋了，庄稼都长成了，也没发生一起偷青的。有一天夜里，天上月亮天灯似的，照得大地清亮清凉的，我带两个护青社员挺清闲的在地头田边巡逻，根本没想到会有来偷庄稼的。忽然在一片山坡苞米地里传出很大拨弄苞米秧棵的动静，我们一靠近声音就停了。我当时以为这回可要抓个现行犯，我走进大喝一声：“什么人，赶紧给我出来！”话声刚落从里边猛然穿出两只野猪，慌忙钻进了山里。我到地里一看，有一片苞米棵被拱倒了，有好几穗苞米已经被啃得‘半拉颗几’的。我把落地的苞米拣到一起数了数一共有九穗。我一看都已经啃过的了，就和那两个社员在地头拢了把火烤着吃了，那一顿烤苞米吃的可真香，肚子填的饱饱的，这辈子都忘不了。哥几个吃的嘴巴头都黑了，互相瞅瞅乐的那个开心劲儿就别提了。我没把这事当回事儿，也没汇报。我爸白天带老农下地去估产，发现了那堆烤苞米的留下的灰堆回来就问我，我如实说了，我爸当时撂下了脸子，猛一拍他的办公桌就骂了我一顿，给我定了个监守自盗的罪名。我在全大队社员大会上作了检讨，还扣了我三天的工分，撤了我的队长职务。回到家就要执行家法，那时候我妈和我奶奶都在，怎么说情护着都没管用，硬是在祖宗看龛下挨了二十板子。那屁股打的，肿了老高，三天没下了地。但当时我也不服气，挨打的时候一声没吭。可那顿打之后可真有记性，啥错事也不敢做了，还真管用！

听到这她媳妇噗嗤儿一声笑了：“你爸是挺狠，办事是挺公道，就是太无情了，有点六亲不认。铁蛋儿我从来没舍得打一下，他说拍板子就打一顿，一点我的面子也不给。”

“我看铁蛋儿做的那缺德事也该狠揍一顿。这要传出去影响多坏，咱家要不严加管教，全村的人都和咱学，那村子里的风气能好吗。我这当书记的还有什么脸去说别人。”

“现在都啥年月啦，都不行打骂孩子了，你们家还整那老一套封建规矩。”

“以前我也反对过，现在看老规矩也不都是错的，我看咱家的家法立得好，应该保留，废不得。”

“现在社会风气渐坏，就咱一家，就算一屯子都行得正也不顶用。”

“所以才要树正风压邪气，共产党不行那一套，咱家风也不允许子孙长那毛病。咱们就得带个好头！”

“嫁给你们家啥好事也捞不着，挨打挨罚可不拉过。”

“别磨叽啦！睡吧！明天还得起早摘果呢！”

她媳妇不言声了，两个人慢慢入睡了。

那边屋里传出了国老汉均匀的鼾声，他沉沉地睡入了梦境。梦见一股巨大的旋风从果园方向旋转过来，许许多多破烂苹果向自己砸来，打得浑身痛。只见从云中降下两个武将，手持金刚杵，赤裸上身，龇牙瞪眼，一脸的凶相，他仔细一看，那不是庙里供奉的哼哈二将吗？他们哥俩找上门来干啥呀？只见他们口喷烟雾向他说道：“你这大年纪还干蒙骗人的缺德事，天理不容，老天爷派我俩来惩罚你，将你碎尸万段。”国老汉没做亏心事心也不慌，赶紧解释道：“那是我小孙子干的坏事，我已经对他用了家法，打了他十板子。不信你们看！”他一把拽过铁蛋儿，退下他裤子露出发红的屁股。哼哈二将看了看好好大笑起来：“哈哈！原来是这样，那就不罚你了。”国老汉抬头一看，哼哈二将变成了张扬和赵默然。“哎哟！是你们小哥俩呀！”他刚要解释，只听那个胖子小张说：“我说大爷干不出这等事来嘛！，原来是小家伙倒的鬼，小孩子犯错可以原谅，那我们就不追究了。”“我已经安排好了，给你们再送一百筐好苹果，向你们道歉！做生意假一赔十也是我们老国家的规矩……”国老汉还要说什么，只见那个赵默然摆摆手忽地拉起张扬的手腾云驾雾飞上天去……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的大公鸡就打鸣了，不大会儿三媳妇已经起来抱柴禾点灶火做饭了。国老汉也起来了，看小铁蛋儿睡着。他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大盒子，里面是熬制好的膏药油子。这是他家祖传的方子秘制的，由红花、桃仁、鸡血藤、三七、赤芍、乳香、没药、延胡索等十几味草药配伍而成，有些药是国老汉亲自上山采的，是治跌打损伤的药。他找出两块白布，做好两贴膏药。他把小铁蛋儿叫醒，退下裤头，见屁股蛋儿只红了一大片没有肿，就把那两贴膏药贴上去了，对小铁蛋说：“贴上这药明天就好了，今天好好休息，不要去干活了。”小铁蛋儿摸了摸屁股，不感觉很痛还挺得住，就打起精神坐了起来。国老汉去端来一盆水给孙子洗了脸，擦了擦手。而后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包点心递给孙子：“吃吧!这是你大伯给我从北京捎来的。”小铁蛋吃着香甜的点心，爷爷点上了一袋烟慢慢说道：“爷打你就是要给你长个记性，以后不再犯错……一辈子要清清白白做人，老老实实做事，花自己劳动挣来的钱，不是自己的钱一分也不能动；办事要公道，对不起人的事不能做，什么事要反过来想，你让人家骗了你会咋想啊；将来家里的那片果园都要交给你去管，要跑市场，要销售，要先学会做人，才能管好果园……做生意要讲诚信，要不你的果再好也没有人来买你的，丢了信誉和人品就没有你的市场，没有你的钱赚…….。你和你爸一起去沈阳找买主，见到那两位叔叔要给人家鞠躬道歉，让人家原谅你的过错，挽回影响…..。”国老汉说得语重心长，小铁蛋儿听得声声入耳，连连点头，爷两个一直唠到太阳升起来。

第三天早上，装满一百筐苹果的马车在国家院子里要出发了，壮实的菊花青辕马带着有红缨响串铃铛的龙头，不时发出清脆的声响，两个拉边套的红骡子溜光水滑不时用蹄子刨着地。急着要动身启程。国老汉站稳脚跟叉开两腿舞动起大鞭子，啪！啪！啪!甩出三声响鞭，这鞭声清脆悠长，震撼小院，响彻村落，在天地间回荡，全村的人都听到了。他收起鞭子说：“我年老了出不了远门喽！不能给人家当面道歉去啦!”他转身把鞭子交给三儿子说：“去代我受过吧！他们的名字和单位我可告诉你了，记住了没？”“记住了一个叫张扬，那个叫赵默然，是沈阳飞机制造厂的业务员，我一定找到他们的，沈阳就那么一家造飞机的大工厂好找的。”国继正边应着话，边将车头摆正，他和铁蛋儿分别坐上了马车左右的沿板。只听鞭声一响，骡马四蹄蹬开，胶皮轱辘滚动，大车出了院上了道，向山海关方向去了，开始了到沈阳的八百里征程。村里广播站放出电影’“青松岭”中社会主义大道奔前方插曲，像在给他们父子俩壮行。国老汉追送到大门口，直看到大车消失在村子尽头才回到院子里。他心里那块石头掀开了，解除了连日的憋闷。

临近中秋节的一个周末，天气格外晴朗，艳阳高照，海风徐徐吹来，果园里红红绿绿熟透了苹果压弯了枝条，有的都拖拉到地，浓郁的果香在园子里弥漫着。国老汉的蘋果园热闹起来，他们一大家子老老少少都集聚在园子里摘苹果，还有不少亲属来帮忙。今天他家的蘋果全部都要摘下来，摘果的，装筐的，一派繁忙景象。他家护院看园的大黄狗撒欢儿在园中来回奔跑。铁蛋儿拎着一把镰刀边走边大声喊道：“一会儿沈阳拉果的车就到了，大家快点摘，可要注意啦，装筐的必须把孬果投出来呀！人家买的是一等果，不经过我检查不许封包。”小家伙认真地检查着每一筐货，不时把不合格的果挑出来。

国老汉院子里正在杀猪.，像过年一样热闹。三媳妇和国家的几个女眷正忙着准备招待客人们的饭菜，院子里摆开了几张大圆桌。准备开席。

上午十点多，在张猛的引导下张扬和赵默然带领沈阳飞机制造厂十台大卡车开进了果园。国老汉和国传正迎上前去和他们握手欢迎。小铁蛋儿也跑过来给小张小赵行个礼，叔长叔短地叫着，他从果堆里选了两个又大又光鲜的苹果给两个叔叔一人一个，张扬和赵默然笑呵呵的接过去，吃了起来。赵默然从背篼里拿出两本书送给了小铁蛋儿，书名是“苹果树的病虫害防治”和“苹果树的剪枝与施肥管理”。大黄狗好想熟悉原来的客人也围着小张和小赵转。小张和小李对国老汉說：“以后每年这时候都来拉，你们家的苹果我们包了。”

欢快，亲热的气氛洋溢在果园中……

（完）

二零一五年元月写于沈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