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池

文/杨擎宇

我住所的隔壁小区，靠着最里面围墙的地方有一个池塘，池塘里除了夏天立几株荷花，里面就什么都没有了，甚至没有一条鱼儿和虾的。冬天的时候，荷叶和枝干全蔫死了下去，将根茎藏在深深的水底，池里就剩了光亮亮的一潭水了。

大人是不喜欢小区的院落里有这么一个池塘的，主要是因了小孩一眨眼工夫会逃过大人的看护，偷跑到池边玩水，埋了不慎跌入池中被淹的危险。稍大一点小孩也不太钟情在这一池塘边玩耍，主要是它周围没有景致，没配亭宇，没有坐处，没有一切可以玩乐的东西，就是一潭死水在那儿躺着，不漂，不流，不动，有时还泛着恶心的绿，且要来池边玩耍，还要穿越一片规划不太好的挡身的铺满杂草和灌木的石径，灌木终日总沾满城市肮脏的灰尘，脏了衣服回家还要被大人的教训一番。刚学会走路的小朋友，很喜欢玩水，天不怕地不怕，不管多高多险，就要往水里迈步，将池塘当着玩耍的耍池，但在大人严看下，他们更是无法接近水池。偶尔有几个小朋友追逐着，穿过灌木阻挡的石径奔跑来到这里，猛然看到原来小区的院落里还有这么一个池塘，会很惊奇，他们会围着池塘走一圈，将池边石子拾起，一次次扔向池中，击起一朵朵水花，或猛地一脚将一个废矿泉水瓶踢入池中，漂浮于池上；更有好事者，会将手中长长的棍子高举空中，猛力击打水面，一下，两下，打得啪啪作响，水花四溅，水就在池中跳舞，或是就换着另一种方式，一次次地狠戳池底，惊扰池底的藕根，将池水刺得一片浑浊，气冒一滩，然后高举着棍子雄赳赳、气昂昂地去了，如一群战争胜利的英雄，留下的却是荷池满目的疮痕。

我是一个偶然的机会发现这一滩荷池的。一年多前，我因来隔壁小区走动，散步至那一条绿化幽深的石径，穿过灌木林，荷池就呈现在了我的眼前。我所住的小区是没有一个池的，连盆大的池也没有，有的只是停车位和简单的健身器械。一个城市是需要水的，有了水城市便有了灵性，同样小区也是需要水的，有了水，小区才显得周全，有了水韵和沉厚。荷池映入我的眼帘，我便就喜欢了，有了依恋的思想。我恨我的小区当初怎么就没有设计一潭池，每天下班后或周末可以来池边久坐。有一潭池陪着，心会得到宁静……

我站在池边，脑子里开始想象着一年四季池的变化。春天来了，池边该冒出几颗绿芽，嫩绿绿的，拔着尖儿，挺立着，在风中战抖，象征着生命，象征着希望。夏天来了，荷池中有了荷的生命，一片片荷叶儿争相长大，长成绿绿大大，错落有致的叶，覆盖一池的绿，微风拂来，叶片翻动，送来的是夏天何等的清凉；还有那一朵朵素白的、粉红的荷花，或绽或苞，或藏或傲，置于绿中，又是何等的一幅美景。秋天来了，万物收获，野草结了草籽，荷也长了藕莲，蚂蚱跳于草中，等待一生安祥的死亡，万木在秋的进程中，一天天寸染大自然的金黄，这是何等的一番景致和心情。冬天里，荷池安静了，睡眠了，孤拥一潭静水，静静地躺在那儿了，如一面镜子，鸟从天空飞过，镜子里有了鸟的身影，云彩从天空飘过，镜子里又了天空的云彩。一个午后的阳光里，一定有一只飞翔的鸟儿，落入池中，洗去一季满身的尘埃，然后欢鸣着展翅高飞而去。飞去的鸟儿也一定会为荷池带来一阵雪花，纷纷扬扬，从天而降，笼罩整个城市，覆盖整个荷池，一片银妆素裹，铺成满世界统一的白……心中有了荷池的景象，我就经常来荷池边站立，看着荷池在春夏秋冬里一天天的变化。

荷池亦不大，周围也没有必要的建筑配以玩耍或逗留，让人疑心这不是开发商先有的设计，倒像是因建筑施工需要，在一处挖下一个取水的坑，工程完工后，因需要太多的土来回填，增加了工程的成本，索性就势改造了这么一个随意的荷池。(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我便庆幸荷池是这般留下的，因为随意，所以位置才处在这么安静的地方，要是留在小区的前部或者中部，那是小区人气最为聚集的地方，每天车会从那里过，人会从那里过，大人会搬了凳子在池边拉家常、择菜、刺秀，小孩也会聚集在那里玩耍。大人坐久了，口里会生痰，嘴里会叨烟，痰往哪里吐呢？烟蒂往哪里扔呢？他们必不会跑到几十米远的垃圾堆放处专程去吐一口痰或扔一个烟头再回来，那样会断了他们的谈兴，会累了他们的身体。他们一定会随口将痰唾到荷池里，并且吐得理直气壮，心安理得。男人会将烟头置于指间，弓着食指头，瞄准荷池中的某一处弹射过去，烟头就会划一道孤线，箭一般地打出火星最终飞落池中。痰是你一口，他一口，烟头是他今天一颗，你明天一颗，荷池就成了若大的一个痰盂和垃圾筒，整天会漂着白生生的沾糊糊的痰和堆积无数白的黄的燃黑了的烟头，荷池便不会再有洁净的身体。大人的这些举动，还只是荷池简单的污染，荷池能自身净化一些糟粕，最要命的是小孩会拿着长长棍子去挥打那刚刚露头的荷苞，将一池的荷叶摧打得七零八落，荷池就不叫荷池了，再没有夏天郁郁葱葱的荷花，没有冬天莲藕的生长。就即使大人不污，小人不扰，小区的人们也是无法忍受荷池冬日长时间光亮亮的一潭裸水的，一定会在池中立一座假山，还置一眼喷泉，以显小区的繁华和人文。那就再没有我愿站立清守的荷池了。

一天，荷池里忽然有了蛙声，我兴奋了，才知道自己已经置身于春天。又过了些时日，荷池里有无数的生物在动，我担心是荷池静了一个冬天，成了死水，枯枝败叶污染了荷池，天气转暖，滋生很多虫蛆，在满池的蠕动，过段时间便是满池的蚊虫飞咬。可虫蛆一天天长大，有了黑色的身体和黑色的尾巴，像鱼儿一样可以选择方向的自由游动，再长大些，终看清了模样，我才知道原来荷池是浮了一池的蝌蚪。原来荷池也是有蝌蚪的。荷池有了生命，便有了生机。蝌蚪在池中游来游去，尾巴就游得没了。一场暴雨后，蝌蚪变了蛙，无数的小点在池边湿漉漉的草丛里跳跃，池中央就钻出了十余枚绿绿的欲滴出水的荷苞来。荷苞一天天拔高、长大，终于一天在池中展出了第一片叶子，绿绿的、嫩嫩的，像婴儿的娇弱的手，粉得皮肤看着就想让人亲吻和呵护。接下来又是一片叶子，又是一片叶子……叶子越展越大，越展越繁，最后将荷池覆盖成一片绿荫。荷池成了真正的荷池。

荷池满了绿叶，又在绿叶中箭一般立出了无数拳头大小的荷蕾，荷蕾逐渐长大，成熟，满藏孕育的渴望，却一连在十几天里欲开还休，矜持着，任荷蕾膨胀到极点。终于一瓣花瓣再也忍不住开放的欲望散开了下来，接着又一瓣花瓣散开了下来，荷就出落出天然的姿。当最后一瓣花瓣散开，荷花就完全开放了，一枚出水的玉的花儿就顶立在枝头，傲立绿中，在微风中摇曳，如像婷婷玉立的女子，衣着美丽的裙袂，翩翩起舞于绿的舞台，展尽天然的笑，显尽天然的姿。无数的荷蕾竞相开放，全收了先前的羞羞答答，再无顾忌，全然无摭无掩，完全放肆地开放，展尽花的容姿与长处了。花就与叶天然地相配，错落有致，高高低低，繁繁荣荣，将荷池塞满清凉，塞满灵动，塞满高洁，荷池就有了向荣。一阵轻风吹来，花儿摇曳，绿叶翻动，带动的还有枝下的水，水中的蛙。蛙跳动了，跃上了一枝荷叶蹲着，荷枝欲断非断，在荷叶间摇动，像婴儿的摆床，蛙却处乱不惊，作休眠状伏于叶柄处，荷枝终于停止了摇动，一切回复安然，整个荷池在轻风中微动，就有了绿的生机和绿的生命。我的心就跟着绿的叶、红的花，喜了，静了，放了。

我每天没事就在池边站立，池边又多了一块方正的石头，那是我专为自己寻觅的坐处。站累了，我就静坐于石头，石头有了光滑的坐迹，坐迹前的地上又有了一对浅浅的脚窝，那是我坐着无数放脚的地方。十年前，我还是一个好动的人，也曾当兵在甘肃酒泉，喜欢着无数项体育运动，在大街上走着走着，看到头顶上垂着的树枝，都会情不自禁地跳跃起来如摸篮圈一样，尽力去扇打树叶；路过一棵树或一赌墙，又会用脚去侧踹一脚，以试我的腿法。那时侯心中并无远大的理想，无忧无虑，一日三餐尚需要父母的给予，现在工作了，曾经了感情，拥有过爱情，可以在社会独立的自行生存，再不会为衣食犯天大的愁，可人却慢慢地喜欢了安静，爱上了这一塘都市中无多少人顾及的荷花。荷是洁的，看着它，我心里有了无比的亮堂；荷又是静的，看着它，我内心有了真正的静。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看到别人如我当年一样，走路蹦跳，脚横蹬竖踢，在心里还会反感，觉着不够成熟、老练。是荷池让我有了更多的成熟吗？但我常常又羡慕那些举动，它们是单纯的，快乐的，自由的，自己就是自己。人都是这样，小时自己是自己了，却被大人管着，要读书习字，乖乖做人。长大了，没有大人看管了，却常常自己不是自己了，有了责任、有了牵挂，有了理想，更有了悲伤、绝望和痛苦，很多时候，我们都不是被别人左右，而是被自己绑架，被自己的思想绑架。我们都驾着雾，在自己虚无缥缈的思想里飞翔，思想越是复杂，飞翔更是盲无边际，终有一就累死在飞翔的路上。

我多么渴望，这荷塘就在我的处所：在我的后院，推开门就将一池的荷花迎到家里；在我的客厅，就在我在家看电视的当儿，荷枝伸了进来，顶着一朵骄艳的玉的花儿，将芬芳浸入我的心肺；在我的书房，我捧一本经典的书，坐拥于绿与花之间品读书中每一个感人的故事，品味人生的更多的苦乐；在我的卧室，每晚让我伴着花香和清雅酣甜入梦，迎接第二天新的开始。可我的所处在四楼，无法置下一个若大的荷池。我也曾梦想，将我的阳台改造成一个池，池中加点淤泥，注些水，再载上几株荷花，就成了荷池，可最终未付于行动，因为房屋的原有的设计阳台就是一个阳台，断然不是荷池。我又无法入住别墅，那是富豪们的专利，我是一个靠工资养命和养家的人，无法去企望那太豪华的生活。我只能梦想，荷池在我后院，在我的客厅，在我的书房，在我的卧室，最终在我的心里。

原来，人在内心都是渴望拥有一份静的。我站立或久坐荷池，就是这份静的追随者。我不知道在这个纷扰的城市里，有谁如我一样，为一份心中的静，常于某一处站立或久坐，去企盼或思念心中的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