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鬼语

我看见桌子上放着一瓶安眠药。

安眠药上是一张黄的有些心痛的日历，几个片假名赫然在目：农历中元节。

这个屋子很安静，只能听见沉默中人轻微的喘息声。不是垂死之人在生命最终时刻发出的气息，而是准备做一番大事的人发出轻微的呐喊声。不是沉默着准备死亡，而是时刻准备着爆发。

我看到他坐在桌子后边，看着我。嘴角向上略略地翘起，似笑非笑。胳膊肘撑在桌子上，像一架圆规似得支撑着他全身的重量。和服的袖子就像一滩溅在圆规周围的水一样潇洒。笔还是握在他的手里。只是面前的纸上不像是文学家的文采斐然，而是一个醉汉的酒后乱语。

怕是这个家伙连遗书都写好了。

：“怎么？真个要死？”我用充满戏谑的口吻对他说道。(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他没有答我，只是用细长的手指伸进衣袖，随后摸出两支烟。嘴角向上翘的更厉害了。

：“来一只吧，大正烟厂的烟，怕你以后是抽不到了。”

我接过烟，给自己点上。我的嘴唇感受到了烟丝在被点燃后一瞬间所产生的轻微惊悸，我的双腿觉察到了木屐踏在地上所引发的沉重。当烟气在肺部走过一个轮回的旅程后，我轻轻地把他吐了出来。一边仍在回味刚才的烟味，一边我对他开了口。

：“为什么要死？回家？”

他突然没有再笑，说道：“是啊，在昭和的太阳旗下，还能容下你我这两只鬼吗？我看还不如去阴间走走，那才是美好的，公平的，无私的。”

：“你到了阴间就没人再认得你了。你如果还能记得起那个在罗生门上被你残忍对待的老妇，只怕让她去死，才是对她最大的慈悲。”

：“哦？或与你应该和我认真聊聊，在小竹林下犯案的真凶究竟是谁。”

：“在你塑造这群人的时候，我想你心里应该就曾有过答案了吧。”

：“人这个东西，真是不可靠。”他的眼神飘忽不定，我看到他的眼神里，不再是或白或黑的浑浊眸子而是根本看不清的一团迷雾。简直就像是地狱图。

：“你经常笑吗？”他将他瘦长的脸挪进我的视野。叼着烟卷的薄嘴唇微微向上扬起，就像一只搭着箭而正欲拉满的弓。

：“我是一个经常笑的的人，可是我不是一个经常快乐的人。”我的嘴角感觉到了烟丝带来的灼热，那种感觉不是热地发疼，而是热得发酸，是一种自心而出从内而外的酸。

：“兄弟，究竟是什么把你折磨成了这个样子？情爱，欲望，病痛，冷遇？你一开始发现你不能抵挡他们，他们就像是在你身边喊冤的恶鬼。你闭上眼睛，捂上耳朵。你想摆脱这种痛苦，你酗酒，吸烟，流连烟花柳巷。你想拒绝这种心酸。后来你发现啊，自己已经不再年轻，没有力气再去折腾。你的心早已被谩骂和赞誉折磨的伤痕累累。这感觉像是什么？你在烧伤后直接拿冰块刺。烟酒和风尘女子摧残你的身体，麻痹你的灵魂，你觉得你这辈子的理想就是能逃开他们。可是你逃不开，在浓妆艳抹的玉臂环绕中，你又一次的失败。夜深人静的时候，你会想起原来的那阵好时光，那里你有父母，有朋友，有在百合中的心上人，在自己庭院里品尝三文鱼的美味，在夏日的午夜伴着蝉声写作。可是，当新一天的钟声想起，你又回到了现实，就像在地狱中不断呻吟的冤魂对人间的不舍和眷恋。中元节的一天是给凡尘寻找阴间的时间。可是你我，连这一天都是在鬼话连连。

我默不作声，发现了他在杯中缓缓地倒下一杯清酒。

：“喝一杯吧，你看看你后边的镜子，你和我已经一个样子了。”

我没有讶异，我只是简简单单的瞥了一下自己，瘦瘦的面颊，薄薄的嘴唇，圆规一样的胳膊，还有那个像水一样的和服袖子。

：“我想我该走了，过去的一切我会记住的。如果有一天回忆死了。我们也就没有生命了。所以，我的生命，早在大正十四年就应该终结。而不是顺着这个时代的余波苟安到现在。

我看见他的眼睑渐渐闭住，呼吸越来越平缓，渐渐地无声无息。

我没有留他，他只是去了他该去的地方。我从嘴里吐出那个已经没有了一点点温度的烟蒂，静静地看着它在空中甩出一个优雅的弧线。

：“从此之后，这个世界，或许再没了鬼吧。”

烟蒂重重的砸在了地上，火星在一阵挣扎后终归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