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大手

《我的大手》/白丁

我有一双大手，这双手又宽又大，到了冬天若不涂护手霜，它们还会非常粗糙，如果只看这双手，任何人估计都不会想到它们属于我这样的一个女人。因为它们长得像极了一双父亲手。

老妈说，小时候怕我们哥仨得软骨病，都没少吃钙片，所以打小儿我的大手又丑又粗，冬天还总是皴裂的样子。一点儿也不像其他女孩子的手那样柔软，相反硬梆梆的，如同我性格里的某一面。

上小学的时候，妈妈常常让我洗大锅的白薯、花生、玉米，然后煮熟了供一家五口人吃。记得那锅是铝制的，很大。现在我的家里也有一个用来蒸馒头、包子、煮棕子的差不多大的锅，端起来是有些重量的，遥想当年我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女孩子，端着那么个又粗又大又重的，里面盛满痛苦、辛苦加命苦的幸福的锅，走起路来趔趔趄趄的，唉，小腰儿都累得快直不起来了……

每当我抱怨的时候，妈妈常常一句话打发我了事：“你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有本事长能耐，好好念书，长大离开这家，你就不用干了……”

无奈，我只能从秋天洗到冬天，每每隔三差五地就要洗上一锅不是玉米就是花生，要么白薯，冻得俩手生疼，累得小肝儿都颤。(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有一次舅舅看见我在院子里的水笼头下洗花生，就怪妈妈：“这么冷的天儿，你怎么让孩子洗呀？！瞧把她俩小手儿冻的，都紫了……”

“她不洗谁洗呀？我这儿活儿还多着呢！……”妈妈的一字一句像寒冬里的冰块儿一样砸进我的心里，以至于我积攒了多年的怨愤情绪，直到长大成人，为人妻母以后，才渐渐理解当时妈妈是对的，也终于在心底原谅并由衷感谢她老人家当年的“冷酷无情”了。

从小姥姥、姥爷就夸我勤快，因为我经常在假期时间去为同村住的她们做力所能及的事，从擦桌扫地到揉肩擦背。

姥姥对妈妈说，“小溪擦尘可细可干净了，那些个边边角角儿我够不着的地儿全都帮我撸利落了……”

妈妈听了，不屑地一笑，“在家她可不玩儿活……”

“嘿，你可别这么说，那孩子小胳膊儿一伸，袖子一捋，俩手把那抹布一搓一揉，洗得可好看了……”

每次我干完了姥姥分配的任务，都能得到她的奖励，有时是两块点心，有时是一包花生粘，还有时是她老人家亲手做的肉包子、大饺子。每每我手捧美味，吃得香甜时，抬头看见的，都是姥姥或姥爷温和的目光和慈爱的笑容。她们的注视让我不好意思起来，“您别老盯着我看呀！……”无论二老谁回答，都是那句，“你慢点儿吃，别噎着，去喝点儿水儿就着吃吧……”

听妈妈说，姥爷是在二哥出生的那一年得了脑血栓的，所以他的一对手脚行动不便，但这并不影响他拄着拐杖干各种家务与出行……

暑假的时候，姥爷最喜欢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光着脊梁让我帮他擦洗后背。

姥爷后背上的皮肤最白最细，但仍会有被星星点点的“苍蝇屎”沾过的痕迹，每次我想用力擦掉它们时，都会在姥爷“哎哟，疼！”的叫声中罢手。

姥爷的胳膊上皮肤最黑，从渐变到黑白分明，配色的主题都是“蛇皮”与“苍蝇屎”。我用毛巾轻轻擦洗，从姥爷好使的胳膊到那个有些肌肉萎缩的病胳膊，每一寸都擦得仔细而小心翼翼。姥爷说，“没事儿，你使劲擦，我这老肉皮厚，不怕疼！”……

我洗了毛巾换了盆里的水，再重新把姥爷的上身擦洗了一遍，然后立在一边观看，满意地听姥爷的夸奖——行咧，好孩子！哎呀，擦干净了就是舒服啊！……

后来长大成人，参加了工作，结婚生子，为人妻母，我的双手也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变化，它们依然比同龄人的手大，成为了名副其实的父亲手。

从前有俩同事大姐，最喜欢与我一起在单位的浴室里洗澡，因为我的大手搓起澡来舒服、细致、周到，所以她们很享受我的服务。而我也乐意为她们搓背，全当锻炼身体了……

这双手，在我们家住平房时捡过柴，烧过炕，填过煤，抓过糠，还为公、婆的母亲们擦过屎，倒过尿；为老公的父母炖过汤，端过药；还为我的稚儿洗过澡……

我的大手，勤劳的大手，我因它们的存在而倍感幸福。但有的时候我也会很自卑，因为它们不上相，每次拍照出来一看，这双大手都极煞风景，让整张画面逊色不少。后来我便在拍照时把它们有意地藏起来，不让它们出镜……

我的大手，不美丽的大手，不会为家人创造多么大财富的大手，我因有了这么一双耿直又坚强的大手而骄傲、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