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眼泪

母亲的眼泪

作者：王正建

母亲去世已有四十多年，我从一个鸿蒙初开的少年，不觉已届耳顺之年，我一直想为母亲写点东西，但一直鼓不起勇气，生怕一个小小的闪失，折损母亲的形象。母亲在我心目中是一个完美无缺的人，她几乎涵盖了中国妇女的所有的优秀品质，无论我怎么写都不为过，都难表达其万一。

母亲在众多品质中，给我印象最深是坚韧。不管日子过得多苦，多艰难，不管生活中碰到多大困难，遭遇多大风暴，她都会咬咬牙，挺直腰干、坦然面对，笑脸相迎，在我和她朝夕相处的十几年，我从未见过她因生活艰难因苦而掉过一次泪，但为我，为她这个不明事理的儿子私底下不知淌过多少次眼泪。

小时候，我很淘，是一个附近闻名的孩子王，当时我家院子里有一户邻居，夫妻俩跟我父亲是一个厂的同事，男的是厂里出了名的刺头，女的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他俩经常有事没事故意找茬地欺负我忠厚老实的父母，每次，我都默默的记在心里，过后我就拿他儿子开涮，他儿子比我大一岁。一次开始由言语冲突逐步上升到大打出手，我借机狠狠地修理了他一顿。晚上他爸领着他儿子上门告状，非要讨个说法，那天我被母亲狠狠的揍了一顿，屁股上不知挨了多少尺条，以至十天半月只能趴在床上睡觉。每天晚上睡觉前母亲都会蹑手蹑脚的来到我房间，查看我受伤情况，为我涂上一层止疼的膏药，她一边涂一边流着泪说：“儿啊，人要学会以德报怨，而不要以怨报怨。”

那时，我家周围都是小河小塘，每天上学时，母亲都是千叮咛万嘱咐，叫我不要到河边去玩，我出生后，母亲曾请过一位算命先生为我卜过一次卦，说我命里忌水，平时不论我玩什么，玩得多野，玩得多疯，她都一笑置之，唯独对水，她丝毫不含糊，看管得特别紧，但每次只要我一出家门就会把母亲交代过的话忘得一干二净。为此，我被母亲骂过、打过、罚跪过。记得有一次，我和小伙伴们踩在齐腰深的运粮河里打水仗，正巧被母亲逮了个正着，母亲气咻咻地冲到水里，把我一下子就拎到岸上，一路押解回家。一时气急，她只好祭起当时文革比较流行的方法，吩咐父亲用绳子把我绑得个结实，又叫我姐用硬纸板穿两个孔，做了个大牌子，上面写上几个字:“不听话的坏孩子”。挂在我的脖子上，她用小铜锣在前面一边敲，一边喊：“大家来看看这个不听话的坏孩子”。沿着街，把我生生地示众了两个来回。事后母亲知道这次做得有点过火，一连几天，她见到我眼泪就簌簌往下掉，一天，她还紧紧地搂着我哭泣道：“你是王家三代单传的独苗，如有三长两短，叫我如何向祖宗交待”。(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还有她临终时，那一天是一个星期天，事先一点征兆都没有，早晨，我匆勿扒了几口早饭，早早来到工人文化宫的图书馆看书，一直到中午十一点多钟才回家，刚进门，发现今天家里气氛有点异常，堂前里屋都挤满了人，一个个表情忧悒，神态悲切，当我姐发现了我，急赤脸，埋怨道:“一大早死到哪里去，找了几趟 ，都不见你人影，快，母亲要见你”。说罢，连拉带拽把我推到母亲的床前，此时母亲已进入弥留之际，用她干枯、瘦骨嶙峋的手无力地握着我的手，极力地把眯着的眼睛睁开一条不大的缝，恋恋不舍地望着我，眼泪止不住从她深陷的眼窝里往外流。我知道，泪水里有怜惜、有遗憾、更有期待……

尽管事情相隔久远，母亲逝去的背影也渐行渐远，但当年挂在母亲眼角的眼泪却异常明亮清晰，它象一盏灯，照亮我前行的路，令我消沉中奋起，令我迷茫中清醒；它更象一座人生的座标，令我在纷纭复杂的人生旅途中不迷路、不偏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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