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江小调

下着雨，河畔，石榴花落了一地，叶子也满了石阶。停泊的船，我且当它是一只失了宠的乌篷。阴沉沉的天气里，不管是尘外，还是俗世，人们的惬意依旧不减，各自一杯清茶，一碟小菜，或相思阁下，或窗边，或美人画前。但大多还是跟我一样，看风景或凑热闹。

当然，市井生活与清修别院从来都是互为表里。从古琴悠扬到江南丝竹之声，小巷，三两步，没人舍得错过。再循声，一段弹词，一腔昆曲，怕是半梦半醒，即便是清雅高远的文人墨客，也会在这一条大隐于市的幽径中发现，闹腾的人间烟火竟如素娥一般。

因此，我的步伐似是被扣在青石板的雨痕里，那样缓慢，那样缓慢。路过一间花堂，其实它叫清语堂，之所以称之花堂，这跟门前种着的一棵高大的石榴树有些关系。平日里，我从未发觉石榴花会是这般美。在细雨下，在这漫漫丝竹声里，它看起来如此娇羞可人，就连落下的那一瞬间都将我惊艳住了。花堂门墙边挂着一个牌子，上头写着评弹昆曲的时间。我有些激动，来苏州，来平江路，倘若不去听一听，似乎是有些辜负。我不忍，也难舍，决定待晚上的时候，泡一杯清茶，听一段弹词。

虽说是白天，不及暮色的渲染，但平江小调依旧浓韵。几个穿汉服的姑娘突然从前头的巷子里走了出来。衣服的颜色十分清雅，而且干净，就像是她们的容貌一般，淡淡的，一张素颜。小雨里，她们的步伐不快不慢，毫无着急，有时莞尔一笑，有时低眉不语。这样安静的样子使得俗世不堪一击。自然，坐在窗口看着书，喝着小茶的僧尼又是另一番样子。但颇有趣味的是，在她左边的窗前长廊下，正好有一对男女也在喝着茶，不知是朋友还是情人，只见他们的头顶上方有一块长扁，写着相思阁茶坊。

左边的门前是市井生活，右边的窗前是清修别院，我站在对岸，俗世和尘外，不过是一步之遥。

街巷里人来人往，茶馆楼阁里古琴悠扬，往深处走，江南别院中一段弹词，一腔昆曲，在这个烟雨的苏州，顿时想起林徽因的那句话来。(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真正的平静，不是避开车马喧嚣，而是在心中修篱种菊。

但在这个纷扰的尘乱世间里，今生，我也许无法避开车马喧嚣，即便是逃往一处僻静，也难以翻过红尘滚滚。唯有且让我在心里腾出一个角落，安安静静的修几道篱笆，种几株小菊。尽管如流往事，但在苏州，走在平江路，便是一场寂静安然。

即便，车马喧嚣就在下个路口。

其实，我对苏州并不陌生。几年前就来过几次。依稀记得第一次来苏州的时候，我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女。转眼几个春秋，那个时候的样子怕是回不去了。唯一没有变的就是对苏州的这份情怀了。那时，将苏州的园林走了个遍，那时，甚爱宋词，那时，还不知昆曲的魅力，那时，文章里尽是哀怨的调子。只是未曾料想，再来苏州的时候，只为了这闹腾的平江路。但更未想到，这条平江路，竟像极了汉服姑娘的一张素颜。湖畔彼岸的几棵石榴树所纷落下的石榴花，正好是补上了那张素颜里的两道红腮。

坐在湖畔，阴沉沉的天气里下着蒙蒙小雨，但眼前的风景依旧是不慌不忙，人们的步伐甚至是变得更加惬意，他们脸上沉醉的笑容分明是不愿从这调子里醒来。是的，在我坐的这个地方的左边，就是一座茶楼。夜幕降临，那戏子正在楼台上演绎着一场游园惊梦。给我一个小时，我还你一千年。弹词和昆曲，无疑是这调子里最大的主角。而来苏州，平江路又岂能错过？

若说白天不懂黑夜，那么灯火阑珊里，夜色的平江路仿佛多了一份温柔。就像我在窗前，凝望着她在楼台上的一番戏说。她的目光偶尔从我眼前扫落，但她的声色却一直沉醉在那段故事里。只是陷己于她人之境，只独落怜人寒泪，待何人解？边上还有一位老先生，正拉着曲，伴着她的声色，悠扬婉转，估计心事依旧难防。渐渐的，窗前的人更多了，但都是看客，哪怕是坐在茶馆里认真聆听的，不过也只是当时叹惜，转眼茫然。可作为路人，匆匆而过，如此一般，也是值当的了。

看客，虽终是为热闹和好奇而去的，但能静下心理理心思，听听故事，总比走马观花般得可贵。 在这座茶馆里，我想，他们听得不仅仅只是故事。但在茶馆外头，我想，我们不仅仅只是看客。一小时，倘若真能还一千年，我想问问，此时楼台上所说的…正是我的故事吗？

且当我正臆想，就在这时，又下雨了。

半梦半醒，曲终人散，终究是要回到当下。此时，夜幕拉得很低，许多铺子已经关门了。但门檐下的灯依旧是亮着的，可漆黑的街巷里，灯红得如此孤独，还有些诡异。正仿佛是一场游园惊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