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杀手与侠客

——文秘、文案与文人的究极华丽人生梦

问：请问，您是做什么工作的？答：我在地产策划公司做文案。问：文案是做什么的？是家具设计吗？答：..@_@..⊙ο⊙。

问：听说你的文章写的挺好？答：还行吧。问：能帮我儿子写篇毕业论文吗，对了，他学的硅酸盐专业。答：..(╯3╰)。

这些年，无论是在文案职位招聘还是进行自我介绍时，总是在不停地向人解释“文案”是做什么的。细回想一下这些年所做的那些杂七杂八的工作，突然间自己也觉得迷惘起来。文秘、文案也算文人么？我们的身边还有文人么？我们已经注定做不得文人了么？

从文学爱好者到散文诗歌创作、从财务月度活动分析到公司年度总结、从商业企划到记者编辑，从企业文化和企业战略研究到策划报告、市场调研、营销诊断及广告文案创作，我不晓得自己走到了哪里，不知道这是自己的幸运还是不幸，但可以肯定的是，人生道路的铺展与我最初的文人梦想已经渐行渐远。

父亲在世时曾经告诫我，干什么工作都不能干办公室主任，那是一份里外不是人的活儿，也是整个公司所有矛盾的焦点所在。如果不得不去做办公室主任，千万要记得给领导找一个能写的秘书，这样你才能逃脱白天上班忙琐事，晚上加班写材料的命运，不至于让自己心力交瘁。父亲做了一辈子办公室主任直到58岁去世才终于领悟这一点，而常年的劳累让几乎耗尽了生命，他比诸葛亮才长寿仅仅4年。(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我听从了父亲的告诫，多次拒绝了办公室职务的邀请，甚至进入上市公司和市政府的机会都没能让我动摇。多年来也曾因工作结识了很多办公室主任、文秘岗位的朋友，他们私底下的牢骚和吐槽更让我为自己明智的选择而倍感庆幸。一个人资深文秘朋友抱怨说，秘书工作看似人前风光，天天在领导面前晃悠，出去办事都倍儿有面子，但又有谁了解秘书内心的痛苦？平时事事都要认真揣摩领导的心思，时时如履薄冰，少说多做还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连屁都得憋着到下班才能放。写稿子往往在乎高度而不在乎深度，在乎适合语气场合而非文采。还要时刻关注领导上边的领导们的动态，以保证领导的谈吐能与上边保持高度一致。对领导讲话的方言、语气、神态以及讲话节奏感要把握得炉火纯青，甚至对领导可能会不认识的字也要做到心中有数。

这还不是最主要的，文秘的最高境界是成为领导真正贴身体己之人，有些事情说的做不得，有些事情做得说不得，领导班上的事情安排严密、领导下班的事情要保持私密、领导家里的私事要默契妥当，领导家外的私事要守口如瓶。秘书要适当表现出一点好色贪财而且胆小怕事的样子，好让领导多一点安全感，关键之时还能挺身而出，表现出忠贞不二的样子，实际上是明知道倾巢之下无完卵，怀着舍己保帅的心态，期待能保住自己的未来。朋友抱怨说，这哪里是特么秘书啊，活脱脱一个大内太监形象。阉割掉的是自己的个性和思想，连字里行间都洋溢着类群同化与奴颜卑膝，如果领导的要求再自私一些，甚至连太监都算不上，顶多一个家奴而已！

对于普通人而言，文案、文秘都是靠文字吃饭的，都带着一个“文”字，显然都是文化人干的事。但文案的职务全称是广告文案，专业性看起来更强了些，工作范围更窄了些，但对文字的把控权却依然不掌握在自己手里。

对文案来说，广告的文字表现当然是本职工作，产品卖点的提炼、受众心理的研究、市场节奏的把控、一线卖场的熟悉程度等等，都是写好广告文案的前提；而在不同形式和不同题材的文字表现过程中，你要熟练掌握说明文、记叙文、议论文、诗歌、散文的撰写技巧；当然所有的努力最后都得回归到产品中心，让别人通过你的文字感觉的产品的出类拔萃。所以台湾的第一文案李欣频女士说，文案是拜物教的教徒。

对文案来说，沉浸在文案的创作状态，是一种极度接近病态的痴癫，就像闪闪发光的珍珠其实也是蚌的一种疾病一样。哪怕在你的面前只是一只普通的水杯，你都要怀着虔诚的心态，用一种近乎膜拜的眼光，从它的工艺、形状、色彩、材质、产地、用途、价格、甚至使用者的身份等各个方面，找出它真正的非凡之处。尼玛这哪是杯子啊，简直是空前绝后的艺术品！之后，便要从中国汉字浩瀚的海洋里拼命地找出与之最契合的词汇和语句，在苦苦地煎熬之中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吃饭睡觉甚至是腰椎间盘脱出，每当一段文字脱口而出时，才突然感觉到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这个中艰辛岂是诗鬼贾岛的“推敲”所能比拟的？

当然创作完成之后以及产品通过广告取得销售业绩之后的那种快乐也是无法言喻的，就像钱钟书在《围城》里描写李梅亭的得意状态一样：“恨不得拍肋分身，生出另一个自己来，然后拍着自己的肩膀说，老李，你真行！”当文案自鸣得意的时候，往往自命不凡，以为自己无所不能。我自己的网名也曾经叫过“杀手书生”，觉得自己堪比书生中的杀手，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别人只要肯花钱我就能写出领他们满意的广告和软文。通过这些年的工作磨砺，捉刀代笔，写一些应景文章、职称论文、领导讲稿似乎都不再话下。

但真正静下心来想一想，秘书是为人服务，文案是为物服务，这中间又有多大差别？一方面要取悦消费者，让受众认可产品，另一方面又要取悦广告主，人家认为不合适，再好的文字也要改。即便应人家的要求改来改去又改回了初稿，即便明明知道雇主就是见不得我们休息，恨不得让文案们每天24小时工作才不算浪费了自己付出的费用，那我们也得违心故作谦虚地说：“虽然又回到了原来的方案，但修改的过程让我学到很多东西，让我以后考虑问题更加全面了”。这样看来，文案连杀手都算不上，毕竟杀手的雇主只看重结果，而文案的雇主还要你在过程中经受考验和磨练。

所谓职业杀手般的文案，不过是文案的一种意淫而已。充其量也就算是一名歌妓般的文字工作者。曾经调侃一个当记者的同学，戏称他是当代“名妓”、著名“妓者”，讥讽他的文章都是歌功颂德的官样八股文章。他反问我，好像你比我高尚多少似的，“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难道你忘了？你还活着，就说明没那么高尚。是啊，不说苏小小、董小宛、柳如是等女子的才情世上少有人及，多少不知名的歌妓推动了中国宋词的繁荣昌盛。而文案呢，又推动了什么，让文化商品化，还是让商品包上文化的外衣呢？如果说一篇好的文案反映了商品存在的哲学价值和思想价值，你信么？

记得很小的时候在乡下看一场露天电影，有一个镜头让我回忆了很多年：天上正飘着雪花，一个穿着灰色棉袍、围着长围巾的教书先生，腋下夹着几册线装书，走过街边小摊时停下了脚步，摸了摸衣兜里的钱又转身离开时，突然看到一个正在卖儿女的老人正瑟缩在凛冽的寒风里，他蹲下身去将口袋里的几枚铜钱交给那老人，嘱咐给孩子买点东西吃。多少年“文人”一词最吸引我的正式那种落魄挡不住的书卷气息与深藏内心的济世情怀。也正是这种吸引，让我对中国的汉字有着一种格外的亲切感。

文人，并不是能写出很多文章的人就算是文人。《毛传》解释《诗经》中的文人：“文人，文德之人也。”千百年来，如同流淌在男孩子血液中的江湖梦一样，家国梦与济世风骨成为中国的文人之风与文心之德，儒家称之为“浩然正气”。在他们身上，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侠客精神，或者为国为民、或者匡扶正义大理。“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在秦张良椎，在汉苏武节......”多少代史册留名的大儒，无一不是为了自己心中的大义，将手中的笔当成为君分忧、为民请命的“史诗级武器”。在我看来，只有像鲁迅先生一样“忍看朋辈成新鬼，怒向刀丛觅小诗”的文人，才算得上真正的文人。而我个人对于文人的崇拜，也并不仅仅是文字江湖的快意恩仇，而是生活磨砺亦不改内心的济世之心，与文字对于内心永远的通达和坚守。

从这一点来说，秘书也好文案也罢，与文人没有半毛钱关系。文秘成为大内总管、文案成为广告杀手都是他们各自的究极华丽人生梦，更是职业宿命所在。同样，文人也做不了秘书和文案，否则轻则身败名裂，重则引来杀身之祸。宋江因为不贪财不好色，作为一个刀笔小吏却不容于官场潜规则，投身江湖却又霸气不足；李鸿章从一介文书到国之重臣，根深蒂固的封建王朝的家奴意识让他虽身怀痛苦，却又不得不选择替朝廷担负起卖国骂名。

算了，做不得侠客，就老老实实做自己的歌妓吧！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

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

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天涯明月（2014年6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