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

文/二毛

这个校园很小，占地50亩，它是我所任教学校的东校区。只有一栋三层高容纳十八个小班的教学楼，一栋每层只有九间房屋的办公楼。一条主干道，主干道的一侧是一个小型的塑胶操场，操场的周围是几十棵尚处年幼的广玉兰树和中年的柳树。一侧是小型的蔷薇花园、栀子花园。最惹眼的是教学楼前那十几棵高大的梧桐树，树冠耸入云霄，遮天蔽日。

早春的风从窗外非常轻柔，轻柔地拂来，混合着青草味。我捧着书本情不自禁地靠近窗户慢慢品读。简嫃摇曳恣纵的语言让我陶醉，更美妙的是，耳畔飘来阵阵清脆的鸟鸣。这婉转动听的声音，让我顿感校园环境的美好，大自然的美好，有书香浸润的岁月的美好。

读着读着，陡然觉得心悸、胸闷。放下书，仰望高大的梧桐树，深深地吸一口气，像一个从昏迷中慢慢苏醒的人。我渐渐明白过来，让我胸闷、心悸的，不是繁华街道的一声声汽笛，也不是轻柔清风里裹着的一丝丝春寒料峭。是有一只鸟，有一只鸟，它的叫声是不和谐音符，像是在啼哭。

校园的上空，是一片虚空。在这片虚空里，太阳表演着喷薄而出，黄昏时晚霞的绚丽燃烧，白云不断地向远方飘然而去，灰色的雨突然落下来，闪电和雷声壮观地交织……

可是这整个空间像万仞天谷。在这万仞天谷中，有一只鸟，孤孤单单的一只鸟，啼声出奇的响亮，充满整个天谷。一声比一声紧迫，一声比一声凄厉。我索性放下书本，仔细谛听，听得凄神寒骨，听得眼眶潮湿，怎么听，都像是一个遇难的孩童在奔走相告：(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苦啊！苦啊！苦啊!

怎么会有这样的鸟，巨大的声音，布满了整个天空，好像家中突遭横祸，满村子哀告：苦啊，苦啊，苦啊。

它的哀啼，大到盖住了汽车行驶的声音，盖住了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校园的树冠很高，我努力地看，却怎么也看不见它。窗外一片树林深处，它总是在叫苦啊，苦啊。这是什么鸟，问及同事，大家都摇头。有一位姐妹竟然跟我讲起她家乡的一种鸟，叫声楚楚可怜，好像是“哥哥，等等我”“哥哥，等等我”，她娓娓道来这种鸟的神话传说。看来，这苦儿也一定有一个神话传说。

我一直在找它，我不知道它的名字，更不知道它的长相，怎么从“苦啊，苦啊”的叫声，上网去查看它。

两个月后，初夏的傍晚，和先生一起去郊外的震雷山听鸟鸣。我看见这座山，从山脚到山顶都长满高大茂密的树林，迂回曲折的峡谷都覆盖着可爱的绿荫。轻柔的晚风吹动着天空中冉冉飘动的白云，群鸟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我又一次陶醉于这天籁之音中。暮然间，一声晴天霹雳的“苦啊，苦啊”，从树林间响起。我惊跳起来，一个学者模样的游客说：“哇，怎么这豫南小城的山上，也有杜鹃啊？”话音刚落，先生也说，早知道这是杜鹃鸟，年轻在乡下工作时，深夜常听到这种鸟啼，难以入眠。唉，苦苦寻找，自己最亲的人竟然知道啊。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无费工夫”！

近来给孩子们讲诗句“杨花落尽子规啼，闻道龙标过五溪”，教科书上说子规鸟就是杜鹃鸟。太白先生用子规啼叫，点明在暮春时节送别，渲染离别的凄凉气氛，也表达对好友王昌龄贬谪到荒凉之地的关切和同情。我就想，这杜鹃啼鸣，到底怎么个凄凉呢？想必当年两位挚友分别时，在凄苦的鸣叫中，他们是何等的悲痛啊。成语“杜鹃啼血”，到底怎么个啼出个血来？

带着这些疑问，上网查资料，这一查，心里释然。

宋人贺铸《忆秦娥》：“三更月，中庭恰照梨花雪；梨花雪，不胜凄断，杜鹃啼血。”三更月光照在庭院里雪白的梨花上，杜鹃鸟在凄厉地鸣叫着，使人禁不住倍加思念亲人，伤心欲绝。

秦观《踏莎行》“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宋代诗人王令《送春》“子规夜半犹啼血，不信东风唤不回”等，都以杜鹃鸟的哀鸣，来表达哀怨、凄凉或思归的情思。

看来杜鹃在文人墨客的笔下是个凄苦的意象，诗人们在它的悲啼中愈加悲苦。

研究医学的李时珍又是怎么说这种鸟的呢？

“杜鹃，出蜀中，今南方亦有之，状如雀鹞，而色惨黑，赤口有小冠。春暮即啼，夜啼达旦，鸣必向北，至夏尤甚，昼夜不止，其声哀切”。

难怪，我办公室的窗外，今春不断的传来这凄苦的哀鸣。遥想李时珍也曾因为这杜鹃的哀啼而彻夜难眠呢。

其声凄苦，必定含冤。《蜀志》里记载，杜鹃是望帝化身的。他把王位让给了能治水的鳖灵，后来想要回时，却不可得，于是化为“冤”鸟，整日哀啼。远古的蜀人，听了凄厉的啼鸣觉得痛苦，非要找个理由解释。有了解释，所有难以理解的事情，也都能以平常心来看待了。

有一天，校园里的泣声又从高高的树冠响起。我冲到窗台，希望看见那“状如雀鹞，而色惨黑”的苦主。无奈树叶摇曳，光影迷离，任凭我怎么定睛凝视，还是看不见它的踪影。

2015年6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