啜泣的小河
我的童年与一条小河密不可分，这条河的名字叫董棕河。千百年来，潺潺的河水，一直在这块热土上流淌着。她的每一滴水，都蕴含着一个动人的故事……故乡，因她而得名，故乡的人，因她心中有了更多的故事，也因有了她而感到骄傲和自豪。
在那如织的岁月里，我曾多次徘徊在河边，无论是在清晨、午后，抑或在黄昏，她都一次次地融入了我的生活。在绿草悠悠、碧波荡漾的幽深河畔，留下我许多难忘的回忆。每当提及她时，总是那么记忆犹新，难以忘怀。
也许，是我从小就在河边长大的缘故，她陪伴我度过了多姿多彩的童年。每次回到故乡，我都要在河边伫立很久很久。目的是想和她说说话，看看她有什么变化。因为她一点一滴的微小变化，都牵动着我敏感的神经。自我记事起，她就从我生长的村庄旁宁静或咆哮着流过，每晚枕着她的流水声入眠。那时候，河水十分清澈，站在岸上向下看，可以看到距离水面几米深的河水里成群结队、自由自在游弋的小鱼。记得上学时，我总是喜欢和伙伴们到河边玩耍。每到夏天，下午放学后不是直接回家，而是来到河边，把书包往河堤上一放，把脚伸到清澈见底的河水里，在微微的河风中，感受着河水的清凉。
春天，小河是最具有魅力的了。每当春姑娘的脚步临近时，并不宽阔的河面便开始热闹起来。每家每户喂养的鸭子，都好像商量好似的，纷纷往河里赶。小时候，我就放过鸭。早晨，天刚微微亮，母亲就吩咐我把鸭子赶到河里。这些小东西似乎很通人性，听到要到河里去，它们欢快的跑着，早已对小河向往极了。待我把鸭赶到河边时，只见整个河面上简直成了鸭的世界。一到河里，这些鸭子可高兴了，有的在水里熟练地啄食小动物；有的在岸边捡食贝壳；有的一个猛子钻到水里，半天不见踪影，突然从另一处探出头来，嘴里叼着一个拼命挣扎的小鱼；有的则敞开喉咙，引颈高歌；有的好像发现了什么目标，伸出长长的脖子，向着远方奋力冲去；还有的静静地专心梳妆打扮，好像其它的事与它无关；而有的懒散惯了，好像还没有什么欲望，站在河边，只是伸伸懒腰，张张翅膀，并不走动。这个特殊的世界，也许只有这些鸭子才能感受得到它的惬意和魅力。
仲夏时节，小河延伸在一片金黄色的田野里，静静流淌着她那不平静的生命之源。由于多雨的月份一晃而过，一连几个月不见雨水，旱情在禾苗孕育果实时延续着，此时的禾苗正需要吸收大量的水分，好在小河一年流水不断，河水虽不如雨季那么大，但浇灌沿河两岸的稻田还是足足有余的。记忆里，每天早上，村长都要安排几个强劳力扛着锄头去梳理沟渠，引水灌溉田园。在两岸的山坡上，也有乡民们提着木桶，从小河里提上几桶水，去浇灌她们的自留地，以便让禾苗在河水的哺育下茁壮成长。
入秋后，清澈的河水开始静静地流淌。这个时候的河水不是很深，一眼可望见水里自由自在漫游着的鱼儿。在暖暖的阳光照耀下，沿着小河的两岸到处一片金黄。尤其是秋收时节，河边的泥泞小路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田里忙碌的父老乡亲正在收割，到处一派丰收的景象……(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如果说春天的小河以环佩之声，夏天的小河以奔腾之势，秋天的小河以丰盈之姿来彰显其自身的魅力，那么，冬天的小河，如同停滞一般，看不到波涛汹涌，看不到鱼虾跳跃，树木和花草也纷纷褪尽了浓妆，开始休养生息了。很多时候，她时隐时现，悄无声息，使人怀疑她是否还是一条河流。偶尔，她也会以另外一种方式，表达自己的立场。她虽然不以奔流不息的姿态展示生命的存在，却以沉着冷静的外表显示着内在的魅力，把内心隐藏着巨大的热情，留给水底的游鱼和水草，将萌动和生发的力量，延续到来年的春天。
石头是小河张扬个性的婀娜舞步，它不但圆润光滑，而且十分憨厚、朴实，如同世世代代居住在河边的父老乡亲。它们有的裸露在河畔，经过日晒雨淋，风餐露宿，外表散发出一层灰白的光芒；有的静静地卧在水底，任流水一遍又一遍地冲刷，显得更加圆润；还有的一半插入水底，一半立在水面，颜色也就分成了清晰的两半，入水的一半略显暗黑，水流过它的脚踝，总会泛起一圈圈白色的浪花。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河流缺少了女人，还叫河吗？有河就应该有女人，有女人就应该有河。家乡的妇女虽然不像城里人那样赶时髦，也不会化妆打扮，但那份天然的水灵，自然的清纯，纯粹的恬静，以及那份从骨子里流露出来的朴实、姣美，让人发呆，让人吃惊，也让人爱慕……一年四季，不分春夏秋冬，几乎每天如此。她们晚饭后，个个端着衣服，来到河边，找一块光滑的石板坐下，先把衣服泡在水里，然后自己先梳洗打扮一番，再洗衣服。有的妇女即使没有衣服洗，也要找些东西装装样子，到河里来，凑凑热闹，她们那无遮无拦的笑声轻快地荡漾在腼腆的水面上，陶醉了水中摇摇曳曳、聚聚散散的倩影。她们如果哪一天不来河边，心里就感觉痒痒的，很不舒服。有时候，浣洗的妇女特别多，尤其是在夏天的傍晚，在河边一溜儿摆开，裙袂飞扬，那阵势，很壮观，简直就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是啊！小河总是宛如一个充满诱惑的梦境，宁静地横亘流淌在故乡的大地之上，是我一切欢乐与忧戚所在。记得，刚从学校毕业回来在中心校任教的那阵子，我常常到小河里浣洗，在微风细雨中，感受着小河盈盈的柔情。绿油油的小草，伸长脖子聆听着小河的声音，草叶沾满了亮晶晶的露珠，用手轻轻触动草尖，它们便顺着叶片一路下滑，然后轻轻一跳，重重地落入草间的鹅卵石上，润湿了那一片光滑。水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纱，轻柔得如同晴天的云，让河面增添了几分飘渺。圆润的石头静静地卧在水底，不发出丝毫声响，让河水缓缓地在它的身上淌过。那些朦胧的鱼，甩着快乐的尾巴，抚着石头的面庞，亲吻着水流，和水草一起嬉戏。
站在河边，只见无数条晶莹的玉带，从石头的夹缝或背上一路驶来，在金色光芒的映照下，显得愈加的生机勃勃。一对蝴蝶震动着透明的薄翼，跳动着自然之舞。我倚着岸边的树杆，思绪便开始翻飞，不由想起了《梁祝》中那一对优雅的蝴蝶，穿越几千年的时空，悄然来到了我的身边。明澈见底的水，冰清玉洁的草，再加上这一对顾盼流连的蝴蝶，我的眼神逐渐走入了空灵。草之灵慢慢从地面浮起，无数相思的泪，接二连三地坠落着，水之灵也发出了轻轻的抽噎。偶尔有鱼儿跃出水面，和岸边的人打着招呼，用人类听不懂的语言，赞美着这大自然的美妙。青年男女的欢声笑语，从小河的两岸时不时的响起，点缀着小河的宁静。
在如织的岁月里，生活的经历使我懂得，最博大的还是故乡的小河。这条弯弯的小河，流淌着我童年的希望，也流淌着我青春的梦想，给予我无限的欢乐。在她那潺潺的流水里，有我童年的影子，河滩上那些深浅不一的脚印，有我留下的青春足迹。我的生命里不能没有这条小河的流淌，我的情感里不能没有这条小河的故事。她虽然没有长江黄河那样汹涌澎湃的气势，也没有大海的恢宏辽阔，但她却有着母亲般的悠悠情怀，经得起我一辈子的品读和咀嚼。
斗转星移，人是物非。前些日子，携着破碎的梦，追逐着夕阳的脚步，我回到了家乡。当我融入夜的故乡时，倍感亲切，披着月色，寻找我留给小河的热吻，可是，我茫然了。在她的面前，我胆怯了。我揉揉并不疲倦的双眼，却摸索不着月儿的倒影。莫非，她带着愧疚的心，躲在暗处不肯见我？沿着河岸新修的马路，我踟蹰着，借着悠暗的月光，寻觅孩提的故事，可是剩下的只是如今这些斑驳的掠影。
只是二十几年的光景，故乡的小河已今非昔比。听到的不是昔日汩汩的流水声，依稀可见的是满目疮痍的河床，两岸的树木不见了踪影，留下一片秃废，河里看不见那些快乐的游鱼，漂亮的鹅卵石也被暗绿的浊流包裹着，沉入淤泥之中，原本清秀的小河布满了众多丑陋的疤痕，原本灵气的小河失去了魂魄。小河一改往日的容颜，展现在我面前的宛如一条干涸的沟渠，将一座宁静安详的小村庄无情地撕裂开来，没有一点生机，昔日欢声笑语不断的小河，因缺失了顽童的嬉戏、村妇的浣洗，一下子沉寂了下来……这些就是故乡摆脱了曾经的贫困，而留下的创伤吗？难怪，我恍惚听到了小河的哭泣，那凄婉的啜泣，是你对我这个故知的诉说么？你是否记得，我们曾经背靠着岸边的柳树，扳着手指，数着天穹中的星星？
如今，一段刻骨铭心的爱，只好留给了昔日的小河，几滴苦涩的泪水，滑落在当今满目疮痍的河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