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漫步

扬州漫步

金秋十月下扬州

对扬州，我一直停留在纸上的认识，感觉上把它和古代与神奇联在了一起 ，因为自听说有扬州这个去处，就与诗和战争相连。在纸上，扬州显得那么的遥远和不可捉摸，它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它只出现在与历史和文化相关的传说之中，即使出门很多的人，也少有到过扬州的。在诗中，它是“烟花三月下扬州”、“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在传说中，正是由于扬州长出一种琼花，才令隋炀帝大兴土木，为了观赏琼花开凿运河，这才惹恼了十八路反王，暴发隋末农民大起义；在战争史上，有史可法的扬州抗清和惨烈屠城的扬州十日；在琼瑶的小说里，扬州的瘦西湖畔，是情哥情妹们揪扯没完没了个人情感的最佳所在；在当代，扬州则是前国家主席江泽民的故乡，可谓人杰地灵，文化底蕴丰厚。可是却没有听说谁出差到过扬州，也没见过在扬州举办什么会议和研讨的，扬州很著名，却又十分低调，它是一个真实的存在，又更像一个传说和神话。或许正是因了这些，才使我把此番旅行的第一站选在了扬州。

扬州在长江以北。我是在第一时间发现这个秘密的。在南京南站下了火车，几经周转乘上去往扬州的长途汽车，不多久汽车驶上了长江二桥，又一次看到长江了，适才在火车上看长江的兴奋再次掀起，这长江二桥是典型的现代科技，斜拉式大桥，但是再次跨越长江，不是又回到江北了吗？如此说来扬州就是江北的城市了，不在长江以南。这与我一直认为扬州是江南名城不一致了。回头一查，还真是江北城市。我想这就是读万卷书与行万里路的关系，如果不是亲自走一回，我就一直会认定它是江南的，当然，这并不妨碍我激情依旧地吟诵有关扬州的林林总总，但就其学问的精确而言，亲临考察是绝对必要的。身临文化传说荟萃之地，首先有了这点认识，之后，这点认识不断地被深化着。

扬州也一如中国其他的城市，如果仅从街面上穿过，也看不出与其他城市的什么不同来。我感觉扬州也不过是三线城市罢，城市不大，建筑方面也没有格外震撼之处，街上行人也就是一般地多，不是特别地多，商铺广告也一律是电喷打印出来的，广告用语更是惊人地全国一词，在广告牌上摆出姿势的也还是那几个明星。也有细微不同之处体现了本地特色，像什么“八怪传媒设计屋”等。漫步街头，就能感觉出扬州与我常到的那些三线城市的区别了，城不大，却是货真价实的旅游城市，街面上很干净，马路牙子是可以随便坐下来歇歇脚的，不必掏出面巾纸来铺上，也不必担心坐一屁股土，街边的人行道都是用麻石铺的，交通隔离栏也涂上了色彩缤纷的颜色，上下班的行人一律行色匆匆，他们多是骑着电动车，飞快地穿行或钻行在一切空隙里。所以在街头漫步并不是件轻松的事，常常是在你感叹新发现之际，一辆行走如飞的电动车就从身边悄无声息地一掠而过，瞬间使你从古代回到现实中来。

如果没有东关街，便可以说到扬州跟到保定一样了。东关街完整地保留了扬州的老样子，青砖黛瓦，石板路巷，临街的店铺旗幌招摇，小吃店里飘散出或臭豆腐的奇怪味道。走到这里，才感觉出与其他城市的不同，所以保留特色对一座城市来说是无比重要的，千万不要“保护性拆除”了所有的古老建筑。(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早上肉包水，晚上水包肉”。来之前，就听说扬州人很会享受生活，早上讲究吃早茶，品尝些美味点心；下午喜欢泡热水澡，这是扬州人最得意的两种休闲娱乐活动。与泡澡紧密相连的是修脚。脚，这个人体最底层的，一般不愿意在大雅之堂或大庭广众提及的物事，在扬州是正宗的地方特色。东关街头，有一处铜像，塑的是一对修脚与享受修脚的，修脚师傅躬背凝神，认真敬业地投入着，享受修脚者是一个光头大汉，他显然是个体力劳动者，他拥有一身肥壮结实的肉，腰间裹了浴巾，手把一只小巧得与他体型不太相称的茶壶，把一只大脚丫子伸到修脚师傅怀里，面部表情惬意无比，似被挠到了痒处，又似爽到了歪歪。

店铺里最具本地特色的纪念品，莫过于扬州三把力：厨刀、修脚刀、剃头刀。而三把刀中，被买走最多者，当属修脚刀。其他两种刀固然是好，却受了限制，厨刀就是切菜刀，体型大，车站机场的安检不易通过，搞不好会被当做管制刀具没收；而剃头刀则明显地没有了实用价值，剃头的技术再高明也不如电动剃须刀，不用技术，摁在腮帮子上一转就完事大吉。这修脚刀就不同了，目前还没有听说有谁谁发明了一种修脚机，里边安装了各种角度的刀刃，把脚伸进去，一摁电钮那刀刃们就飞速旋转起来，它们在电脑的指挥下专挑没用的死皮和烂趾甲下刀，三下五除二，就把一只脚丫子剔干净。我个人认为，这种机器怕是永远不会制造出来的，拿我给自己修理的经验来看，哪一次跟哪一次都不一样，下刀深浅，全凭一个感觉，我经常给自己修理，却一次都不敢给别人修。至今我还不明白，扬州或其他地方的修脚师们，是怎样做到把别人脚上的死皮烂甲去掉，却又不伤及好肉的，这实在是个技术含量很高的事情。到了扬州这修脚之最所在，因了时间仓促，也无缘到澡堂子里泡泡修修，只是不能放过了这正版的修脚刀，一定要买一套带回去的。

要买一套正版的扬州修脚刀也不容易。因为你很难说清，这一套到底都包括什么，大致可是这么说，如果凡是与修脚有关的物件都算，那么这一套可能会摆列一桌子。在东关街走走，你就会惊讶，原来人的脚会有这么多说讲，随手拿起一件小物什摆弄，不明白是做什么使的，店家就会告诉你，这是脚锉，专门清理脚后跟上硬皮的；这个是专门剪除嵌进肉里的弯曲趾甲的；那个是专门剔脚趾甲里藏纳的污垢用的。与修脚工具相同，扬州人在享受上的讲究是全方位的，掏耳朵也有一盒成套的器具，有掏耳挖子，清理耳朵眼的掸子，以及一些不可一眼确定用途的小玩艺儿。吃螃蟹有蟹八件，从大揭盖到把区区缝缝里的蟹肉尽行抠出送入自己嘴里，应有尽有，看后实在感到了叹为观止当什么讲。扬州街头随处可见的足浴足疗场所，数量之多，气派之大，成规模成气候，足以对你形成视觉冲击，心灵震撼。有你想不到的，没有扬州人做不到的，享受生活到如此地步，你会为没有生在扬州感到些许的遗憾。北方粗线条的生活，对于脚，最多也就是泡泡烫烫，拿了大剪子或指甲刀把长趾甲除掉完事。吃螃蟹则赤手空拳，以双手加一嘴足矣。如果再精致下去，就有被说成玩物丧志，吃嘴不作活之嫌，可能正是这种传统的摒弃享受，视享受为败家，为洪水猛兽的观念，阻止或部分阻止了我们在某些享受方面的疏漏和不到位。以当今而言，其实在物质生活方面，在占有财富和时间方面，我们北方人和扬州相差无几，我们也追求享受，一些人的享受就是在饭店里点超多的菜，抽超级的烟，包超级的小姐，就是不停地换车换房，这在很大程度上是做给别人看的，在别人的望尘莫及中，在别人的唏嘘中获得满足感。而扬州人的享受是实在的，实惠的，深入肌里的。扬州人的享受透着对生活的热爱和恬淡的追求，不事张扬，不求奢华，也不怕别人说三道四，体现了一种来自深厚文化底蕴的自信和放达。

瘦，却是西湖

不到瘦西湖不算来过扬州。

到了瘦西湖，才恍然明白所谓的瘦是真，而西湖嘛，就明显是牵强附会了。瘦西湖位于扬州城北门外，与护城河相连，其实说白了，就是河道的一个分岔和延伸，并且比护城河还窄一点，弯曲度更非负有使命的护城河所能比，是极尽曲折盘旋之能事了。旅游简介上说，瘦西湖因湖面瘦长而得名，窈窕曲折的湖道，串以长堤春柳是瘦西湖的著名风景，湖面迂回曲折，迤逦延展，仿佛是神女的腰带，媚态动人。沿着岸边行走，细长的西湖尤如一幅天然的国画长卷。而导游小姐则更能一语道破天机。她说扬州自古发达富庶，文人骚客多会于此，在城外边这一弯有水的地方抒发些个文人的情怀，诸如赞叹山水、感慨命运、勘破世事之类，就觉得这地方好，堪比杭州的西湖，无奈太窄，无法与西湖相提并论，那么好吧，就叫瘦西湖吧，虽然窄，或瘦，却与西湖攀上了瓜葛，用现代的思维模式就叫做：借船过河，搭车上路，借助名人效应以抬高自身。毫无疑问，扬州的文人们不简单，他们的这点小聪明百分之百地成功了，起码我就是抱着非要一看究竟的心态，不远千里来到扬州看瘦西湖的。

瘦西湖果然也美。书上说：瘦西湖园林以自然风光旖旎多姿著称于世，四时八节，风晨夕月，使瘦西湖幻化出无穷的天然之趣，丰富的历史文化，使瘦西湖如醇厚的佳酿，常看常新，品味其中，回味无穷。窈窕曲折的湖道，串以长堤春柳、荷圃薰风、四桥烟雨、徐园、小金山、吹台、水云胜概、五亭桥、白塔睛云、二十四桥景区、石壁流淙、春秋画舫、万松叠翠、俨然一幅天然而成的国画长卷。荡舟湖上，沿岸美景纷至沓来，让人应接不暇，心迷神驰。

我沿着湖边行走，又租了一艘电动船在湖面荡漾，湖的确是美，并且美得令人应接不暇。上述美景我不能在实地一一对应地指出来，这便是应接不暇了。之所以应接不暇，就是湖太小了，几乎是一步一景，步换景移。湖的美，美在岸边的景，确切说，湖就是一泓水而已，如果没有岸边的树木、山峰，没有岸边及水中的亭台楼阁以及附着在这些之上的人文传说，那么水是不会美到哪里去的，反过来说，如果在一个没有水的地方突兀地建些亭子啦什么的，也不会美。所以我想大致可以这么说，湖水透出来的是一股灵气，水是生命之源，人是喜欢看到水的，看到了水，就等于看到了生命持续下去的保障，看到自己之来到世上的本源，所以水应当是景致的眼，是亮点，而岸边的一切则是水的衍生物，是附着于水并衬托水的。

但我还是难是承认瘦西湖就是湖。因为它太小了，小得说它是条河都有点过。站在瘦西湖畔，我最大的感受是：怪。

怪，是扬州的又一大特色。著名的扬州八怪，使扬州与怪结下了不解之缘。扬州八怪，仅从名头上听来，给人一种十分搞笑的感觉，很直观的想像是，一帮舞文弄墨的人，把自己搞成很怪的样子，不合群，挺各色，不入流俗，不近人情。总之这是很独特的名份，也正是因了这个名份，才使八怪之名得以流传开来，连我等在书画方面未及粗通之辈，也知道有扬州八怪一说，至于八怪到底是谁，却仅知有一个郑板桥，而郑板桥到底有什么艺术成就，只知道他创了一种书法体叫板桥体，代表作是：难得糊涂。很怪的字体和很怪的内涵。

八怪纪念馆设在城东的一个寺院里，我去参观时，体验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静，与热门景点人山人海，只能踩脚后跟看后脑勺的窘态断若天渊。空旷的院子里只有一个大概和我一样怪的人在游走，照壁上一行鎏金大字是郑板桥书写的，共五个字，有三个我不认识。楹联我却意外地读了出来：删繁就简三秋树，领异标新二月花。可见即或搞怪，也要有度，如果到了人人不知所云的地步，就连作怪也不够格了。到了八怪的原产地，自然要弄清楚都是何许人也，这里的说法应当是权威的：金农、郑燮、黄慎、李方膺、李鱼单（鱼和单的关系是，它们合成一个字，左偏旁为鱼，右部首为单，因穷吾所技，找不到是字，故拆开用）、汪士慎、高翔、罗聘。除板桥郑燮，余者皆第一次听说。

扬州八怪是清代中期活跃在扬州地区的一批风格相近的书画名家，对后世亦有深远影响，八怪纪念馆里罗列了当代几乎所有的书画名家，都受八怪的影响。即便如此，我也以为人还是不要以怪为美，不要把自己纳入非主流为好。其实八怪遗风影响得远不止那几个名家，纵观世态，大凡有才或自以为有才的人，大都有那么点子怪气。而在所有搞怪的人中，还真是以书画界为最，一个画画的，只要他连续画上几年，你就能于茫茫人海之中一眼认出来，他的头发、胡子、他的帽子、衣服，总之，那些归他说了算的一切外在的载体，都被用于张扬个性。于他们自己，大约以为是卓而不群，出类拔萃，而在公众看来就不一定是这么个效果。有才是好事，而怀才不遇就不是什么好事，怀了才而遇不到表现的机会，转而用搞怪自身形象的方法达成这种表现，就是搞怪的原因。说到底，有才的人还是希望被发现被重用的，之所以把自己的形象搞成怪异，是因为也只有这点权力了吧。

在八怪纪念馆里我不敢笑，我不好承认我不懂艺术，我只是十分世俗地通晓一些做人的常识，但我还是很自信，怪，并不意味着美。

吃在南方

扬州是淮扬菜的正宗产地，发源地，在来扬州前查看旅游攻略时，就已被各种名吃引逗得馋涎欲滴，一俟到站，当晚便不顾鞍马劳顿，直奔一家就近的特色小吃詀而去。然而小吃店毕竟是小的，在这里，除了吃到了与北方口味迥异之外，倒也没什么太大的感触，于是第二天早晨，我们便奔了扬州最有名气的富春茶社而去。

富春、冶春、共和春三座茶社，是老扬州最著名的三座茶楼，淮扬菜的正宗代表，又以富春茶社居首。据说在这里能品尝到最正宗的淮扬菜点，体验到扬州市井生活。果然，进到“淮扬第一楼”的春江餐厅，但见满目红木桌椅，古色古香，舒适典雅，餐具、托盘都是漆器的，考察到临时搁放筷子的瓷架，也不失为一件精致的工艺品。楼内的花卉盆景，争芳斗艳，点缀以清新雅致的假山、喷泉，便融中国传统古典亭楼建筑艺术与现代装饰于一体，置身其中宴饮小酌，顿觉心旷神怡。

我们到时，餐厅内已是人声鼎沸，可以看得出，大部分是扬州的本地人，他们神闲气定，一副溜跶出家门随意散步的样子。吃早茶是扬州人的一大休闲娱乐，他们或围了一桌，或一桌有几拨人各吃各的，但丝毫不影响他们的吃和谈，而谈似乎比吃更重要，成了此时此刻的主要活动，他们说话的声音非常之大，因为满屋子的人都在说，就像电影院里，你说声音小了根本不顶用，恐怕连你自己都听不见。我想这就是扬州人社交的一个途径吧，我们从小看惯了端着大海碗在村街上拉呱的农村人，看惯了一边纳鞋底一边拉家常的农妇，后来又看惯了在饭馆里借了酒力套瓷吹牛，但这些北方人习惯中的社交，没有一个是在早晨做的，大都在中午或晚上。扬州人不同，他们就是在早晨这个时间一般来讲是最紧张的时候来消闲。说是早茶，其实是货真价实的早餐，有点心，有热菜，甚至还有两个男士端起了大茶杯，倒满了白酒在喝。早晨起来就喝酒，我是一次都没有过，不知这时的酒兴从何而来。

我们估量着自己的肚子，点了蟹黄灌汤包、蟹粉狮子头、五丁包、大煮干丝、翡翠烧麦、千层油糕、拆烩鲢鱼头和草菇花篮，并各自要了一个汤，并且富春茶社的魁龙珠茶是没商量，必点的。最先上的是大煮干丝，外观看起来美妙之极，吃到口中便知是把豆腐丝炖烂了来吃，这样一来，豆腐丝的原味就一点都尝不出来，而是作为一个载体，把许多不知名的调料味道承载来了，吃起来别有一番好处。接着是蟹粉儿子头，类似北方的四喜丸子，不像四喜丸子那么香得冲，而甜津津的，在丸子的顶部，我真的看到了实实在在的蟹黄，但在整个丸子吃下去的过程中，蟹味只是一个点缀，主要的还是老猪的肉，老猪的肉应该是在任何菜系里担纲主演的当然主角。蟹黄汤包是每个包子一个小笼屉的，有中号的碗口大小，扁扁的，颤颤的，这种包子不能拿起来吃，必须用吸管把汤汁喝掉，才能吃包子本身。这个常识是勿庸提醒的，每张餐桌上都摆放着现成的吸管，如果你是外地人，就像我们，什么都不懂，那也不要紧，被那一包滚烫的汤汁弄得窘态百出，也不失为初尝淮扬菜的一道风景。我们因为是有备而来，就没有太大的失误，却还是把第一个包子吃“瞎”了，我下手重了点，管子穿包而过，一包香喷喷的汁液流到笼屉上，旋即渗进笼屉的缝隙里。灌汤包，顾名思义主要是喝这个汤的，没了汤的灌汤包，吃起来就乏味得很，里的的馅并不多，大大少于汤的比重，味道也乏善可陈。及至要的第二只包子上来，积累的经验才让我真正品味到了这汤包的好处。这汤是烫的，浓的，除了自身肉香和调料香，还有一股来自包子皮的面香，能把这股香味溶解进汤汁里是相当不容易的，或者说，包子在包上之前，馅料应该是固体的，而一俟上屉蒸，受热后即化成液体，难能者便可贵。灌汤包是主打的点心，其他包子上来，于口味上各具特色，却都不及灌汤包来得震撼，翡翠烧麦的面是翠绿透明的，这种技术从媒体上见到过不少，用绿色的菜汁和面即可。三丁包是最后上的，三种肉丁，小四方块的肉，口感很滑腻。整个大餐吃下来，总的感觉就是甜中带油，时不时地就上头，虽则有醋却不太顶事，最后被三丁包往上一顶，油腻的感觉便不可开交。

这时，就用到魁龙珠茶了。魁龙珠茶是富春茶社独创和特有的一种茶叶，选用浙江龙井、安徽魁针和富春自种的珠兰窨制而成，以扬子江水冲之，有龙井的味、魁针的色和珠兰的香，色浓味美，而且耐泡。由于这种茶来自三个省份，又称三省茶。当然，这些是介绍，在我喝来，这种茶的最大特点是口味很重，具有极强的解腻功能，至于说到口感，还是以龙井为主，是那种我经常喝的中低档次的龙井，有股炒豆叶的味道。此时，在吃了一大堆甜腻主食后，亟需一种重口味的茶来杀杀，就好像草原上的人吃了手扒羊肉要喝砖茶一样。所以我又想，到什么地方吃什么饭，喝什么茶，如果单听介绍就买一包魁龙珠茶带回去喝，那就犯傻了，没有了油腻作铺垫，以我们平时的素食清淡，配上这强力去油的茶，不把肠子刮掉一层才怪。

淮扬菜最辉煌时，莫过于成为新中国第一次国宴的主打菜。周恩来是江苏淮安人，对家乡菜情有独钟，也加上淮扬菜本就是精工细作十分考究的，便做了开国第一场国宴的主菜。寻常百姓家的小包子、狮子头，赫然摆上一国之尊的大雅之堂，使我们在品尝此菜时，更多了一层得意在里面。

扬州炒饭在网上看图片的时候就令我亢奋，到了扬州第二天，在东关街吃到了正宗的。所以说它是正宗的，是因为它标时是正宗的，而且炒饭的师傅操一口地道的扬州方言，我们听不懂的，不像有些饭店，几个东北大碴子味的，硬说是本地正宗。我们吃得就是这口扬州土话。两人要了两盘，一个是正宗的，二十元，一份是什锦的，十二元。两个主体都是鸡蛋炒米饭，比较着吃，正宗的有虾仁，火腿丁，什锦的用土豆丁代替虾仁，以胡萝卜代替火腿，仅此而已。就想，人的名树的影啊，扬州的确是有名有内涵的，其实也有很多东西并没有太深的内容，只是搭了扬州的顺风车，也便有了名。而一旦有了名，便什么全齐了，不怕你高喊上当，不怕你下次不来，你上当了，自有没上过当的还想来试试，你下次不来了，自有没来过的不远千里万里地要来。

与扬州的吃相比，稍后的南京之行，在吃方面就没有太多可以记载的，因为南京可看的地方太多了，每天忙得没时间吃，匆匆以牛肉面充饥了事。而且南京菜系也大致属于淮扬，刚从正宗产地过来，就不吃了一次鸭血粉丝汤，颇具南方风味，是时，正值前心贴后心之饥饿，一大碗略带腥气的热汤灌下去，顿觉遍体通泰，舒畅无比。南京的物色吃食总围绕鸭子打转转，由一只鸭子衍生出说不尽的吃法和吃食，我于匆匆赶路中，浏览街边店铺，粗粗留了这点印象。

此番出行于我是颇具里程碑意义的，这是一趟亲子游，确切说，是儿子安排和我一起出门旅游的。这次出游的标志性在于，我终于结束了长达近三十年的培育儿子的过程，反过来，儿子的出息大大超过了我，无论社会地位还是收入数额，都不是我所可以相提并论的，还有什么能比这更令人精神振奋的呢！带着这种无限美妙的心情出去玩，本身就爽得无法言说，而出行中儿子的安排，又完美到无可挑剔。车票和宾馆都是在网上订的，游玩的计划也是在网上查攻略作出的，及至走到街上，也是随时拿着手机看地图，很少到了地方四处打听，现代化的速度和程度着实令人吃惊。就拿火车来说，那种看了一辈子的老绿色硬座车，恐怕早就进了博物馆了，动车组一般的速度是每小时300公里。没有座位的情况几乎不存在了，上车时抢座位挤破脑袋的情况亦不复存在了，进站上车，都不用挤，不用急，不用跨越高高的台阶，中国似乎一下子就进入了世界先进行列，许多梦中都想不到的先进手段和设施就活生生地摆在你的面前。一路走过来，我紧随儿子身后，像个听话的大孩子，唯马首是瞻，饭来张口，车来了欠屁股，不用打听路，不用买单，不用担心下来会怎样，明天做什么，只需要按照去做，就有的福可享受，社会的进步和儿子的出息同样令我目不暇接，当我想到这种成就中其实也包含了我的付出，便立时欣慰无比，自豪有加。想想，也就是几个月之前，我们父子还在为买房子的事纠结，那种苦恼是真的也是要命的，而那已是黎明前的黑暗了。享受成果的日子终于来了。这一天来得这么快，以至于我还没来得及调整好情绪。

历史的天空

扬州无疑是个历史厚重的城市，比起沉甸甸的历史来，扬州的现在倒显得不那么有的可说。我想，可能是由于扬州的地理位置吧，扬州占据中原的中点，在中国版图的中心位置之上，所谓的战略要地，兵家必心争之地是也。在古代，在冷兵器时代，地理位置往往决定着一切。再者，扬州地区水资源丰富，有水就有米，就有鱼，鱼米之乡既是人民生息繁衍的佳境，也是一切军队的最好后方。有了经济和军事的地位，就不悉有文人来捧场，文化从来就是依托经济的，没有经济基础何谈上层建筑。所以扬州成了重镇，有关扬州的话题就日益丰富起来。“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扬州人也知道这首诗的份量，在扬州， 几乎有条幅挂的地方就有这首诗，当地的书法家们以南方特有的柔媚字体，反复演绎着这首千古绝唱。烟花扬州，从那里起扬州就是个繁华的所在。有一种说法是，没有大运河，就没有扬州城。

出了东关街，就来到运河广场。京杭大运河赫然出现在眼前，河面宽阔，河水平缓，一股从容淡定的大气象扑面而来。国务院立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汉白玉碑上写着：京杭大运河，时代：春秋至清。

老实说，只有到了这一刻，我才真正弄清楚这运河是从什么时间有的。而此前，我的关于运河的知识，一直是单田芳评书所授。单氏的说法大致是这样的：扬州开出了一种奇异的琼花，昏君隋炀帝为了看琼花，不惜动用举国之力，开凿一条大运河，以承载他的龙船，带着他的皇后嫔妃们去扬州看琼花。开挖运河本身就相当地劳民伤财，运河开好之后，杨广还令八八六十四个少男少女赤身裸体地在岸上拉纤，供他看了取乐，其荒淫无耻到无以附加的地步，这才惹恼了十八路反王揭竿而起，暴发了波澜壮阔的隋末农民大起义。这种说法毫无疑问是民间的话本演义，它来自于明清之后的小说野史，却有着比正史，比事实真相大得多的影响力。因为大多数人是不研究历史的，他们充其量也就是爱听点看点历史上的稀罕事，只要你说的热闹，他们就爱听，听了当然就信。

事实的真相是： 春秋吴王夫差十年（公元前486年）开凿邗沟，从江都（即扬州）邗口至山阳（淮安），以通江淮。到战国时代又先后开凿了大沟和鸿沟，从河南引黄河之水南下，从而把长江、淮河、黄河和济水四大水系沟通起来。这样就便于全国范围内的粮食和兵员调动，对巩固统治是绝对必要的。到了隋炀帝时候，江南分裂已有几百年了，隋炀帝在统一中国之后开凿运河，并乘坐龙舟从京城浩浩荡荡南下扬州，其意义在于此举乃宣示对江南的统治与重视的英明之举，直接效果是加强和巩固了中央的统治地位和作用，何止是个人的寻欢作乐。

但人们还是愿意相信这就是劳民伤财和寻欢作乐，就是昏君误国。因为隋朝的时间太短了，历史上的隋和秦有颇多相似之处，最大的相同是它们都很短短命。统治时间短就没人替你写历史，只有人拿你开涮，身后名如之何，是任何一个活着的人都无法左右的，而活着的时候愈是得势，死后被人涂抹诟病的机率就愈加的高；相反，倒是那些活着的时候总是不得志，颠沛流离，跋前疐后者，死后才慢慢红了起来，生前吃不饱饭，死后一个字值几千万；生前四处碰壁，死后被供奉为国之先师。看来这人就是不能什么都占了，甘蔗没有两头甜。就连用破一生心，立业，立名，立言都做到了的曾国藩，也一不留神名断天津卫，今天被捧上天，明天被贬进泥，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全看对人有没有实际的用处了。

到了扬州，有一个话题是不能回避的，那就是：扬州十日。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作为一个固定词组，出现在有关满清的语汇里，作为满清对汉族血腥统治的代表之作和标志性事件。扬州的瘦西湖畔，至今还保留着史可法纪念馆。我没有进去看，我想，看了也无非那样，先是史可法如何率领扬州军民英勇抗清，后是城破被俘后如何视死如归，誓不降清。这段历史和文天祥啦，岳飞啦，说得人人明白，倒背如流。扬州十日满清屠城，这历史事实是不可改变的，可以改变的是对历史的评价，到底什么时候强调民族自尊，什么时候强调民族团结，直接影响到对历史事实的阐释和定义，也漫说是满族，就连日本在南京制造的大屠杀，在中国先后拍了几部电影，却始终欲言又止，顾左右而言他，生怕伤害了日本友人的感情，没有一部淋漓痛快的。

扬州十日的基本事实是：1645年5月，努尔哈赤的儿子，豫亲王多铎率领清军进攻南方，在扬州遇史可法率扬州军民的顽强抵抗，苦战多日，清军付出相当惨重的代价后，城破。于日惨绝人寰的屠城开始，据焚尸册记载，至少有八十万人被杀，几世繁华的扬州烟花古巷瞬间变成血流成河的屠场，化为废墟之地。对这段历史怎么看，现在通用的观点是：当时，清朝是满族建立的政权，而中原地区是一个以汉族人为主体的国家，中原汉族政权视少数民族为“夷狄”。清朝入主中原在一些汉族人心中等于亡国。清入关之初又实行屠城和圈地政策，并长期对汉人进行民族压迫和歧视，这无疑在汉人心中烙下深深的印记。但历史上汉族政权与少数民族政权之间都发动过对对方的非正义战争，给双方人民带来了深重的灾难，具体到扬州十日这一历史教训，应该让我们更加珍惜现在民族团结的局面。满族不是异族，满族入主中原不是侵略和殖民。满族的发祥地早在战国时期就被纳入中原政权的版图，乃是中华民族大家庭的一员。中国五千年的文明史是汉族和各个少数民族共同创造的。作为现代人，应该看到民族大融合给中国带来的积极意义，而不应长期沉溺于历史的恩怨与伤痛中不能自拔，更不能用狭隘的大汉族主义观念去看待历史。

这种观点显然是最正确的，起码是最实用的。历史就是这样，胡适说过，历史就是一个任人涂抹的小姑娘。什么时候强调哪一点，全看用处如何而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