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乡旧事

茶乡旧事

陈宗辉

我不谙茶道，只记得童年时家乡有关茶的一些旧事。不管居家外出，餐聊茶会，笔友吟诵卢仝的《七碗茶诗》或曹邺的“碧沉霞脚碎，香泛乳花轻。六腑睡神去，数朝诗思清”等人的诗句时，我都会不禁遥望那偏僻的小山村，眼前立刻浮现出轻松快乐的乡村茶会场面，仿佛回到了那草木英华滋润的乡村生活。

家乡的茶叶品种繁多，名称各异，其中以野生仙人茶最为有名。仙人茶长在常年云雾缭绕、方圆二十多里没有村庄的高山上。茶树总共不过百株，树高二至三米之间，叶片丰润。传说古时候有个衣冠不整的仙人把茶水倒入泉里，泉水变酒而得名。小时侯，我跟父亲赶到茶树下，浓雾刚刚散去，那淡黄的叶芽还挂着无数晶莹的露珠，在太阳下闪着迷人的金光。这种茶，用沸热的泉水泡开，叶色青中带黄，香气馥郁持久，味道清甜醇厚。它真真切切地见证了平凡小山村几百年来的家长里短和人情温暖。

农历三月，春光融融。身子正在迅速拔高的女孩子系着红头绳，虽然她们有时也会惊异袖子和裤脚的悄悄缩短，但从不因此影响她们的欢奔活跳。她们在长辈们中穿梭，即使遭到训斥，也依旧无忧无虑地唱着“三月三，采茶尖；梳头发，过双肩”的童谣。那些含着长烟管的老人深深吸一口烟气漫漫吐出来，笑出一脸的沟沟壑壑。成年女人忙着准备自己拿手的当家菜，迎接当年第一次茶会的到来。茶会一般安排在忙完家务事的午后，小东家准备好一包野生仙人茶，一张方桌，若干板凳和碗筷，还有自己腌藏的美味菜。她们不用临时招呼，上次茶会已经约好了时间地点，十几分钟内围满欢快一桌。有高绾螺髻的，有剪齐耳短发的，有打过腰长辫的，还有绑成一把马尾巴的。上辈人蓝衣服，黑裤子，年轻些的花衣服，短袖，偶尔还有裙子，都干干净净，如出门做客。虽说客随主便，但是每一个来喝茶的人都没有空手，她们都用芋叶包着自己的豆腐乳、糟菜头、脆萝卜条、腌笋片、蜜枣、柿子饼、花生豆、板栗干、泡菜等。酸甜苦辣，一应具有。一包包打开，香辣的美味立刻弥漫整个屋子。女人们喝着茶，品评着百家菜，一边嘻嘻哈哈笑个不停，一边嘴里啧啧有声：东家脆，西家甜；这家辣，那家香。被夸的自然高兴不止，说要是谁喜欢明天去拿点让你家人也尝尝；被批评不够入味的也不生气，说下次一定要带一碟让大家抢得咬掉舌头。

在一次次的喝茶笑谈中，女人们提高了保藏四季菜蔬的能力，改善了家庭小菜的制作方法，同时也大大提高了自家碗筷的清洁度。没有检查，没有评比，下次家族酒宴的主厨、助手都尽人皆知，能者也不谦让。在齿啮芬芳之际，女人们也不放过针黹女红的交流，谁的针脚蚂蚁阵，谁的针脚三尺远；谁绣的鸳鸯会唱歌，谁绣的花儿有清香，谁绣的字儿让人喷茶肚子痛。说说笑笑，好不热闹，待到家族邻居嫁女儿、娶儿媳，箱笼中又增加了许多女红精品。舅爷开箱说好话，她们就挤在洞房外听好话的评赞，脸上不时盛开灿烂的花朵。(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家乡的野生仙人茶不仅为这些成年女子的聚会传艺营造了浓厚的气氛，而且还是家族繁衍生生不息的重要见证。兄弟分家，分房间、分谷物、分家具，是生活的必需；而茶叶分了又合，合了又分，泡了加糖共饮，甜了大家。分家不分心，分灶不分情。双亲争孝顺，亲戚共往来。那家添了男丁，族中亲人就在春节期间送冰糖、元宝白粿、橘子、花生等，其中茶叶是少不了的。小时侯看到妈妈给邻居小孩子的东西时总是少不了茶叶，我感到很奇怪：“小孩子不喝茶，送茶叶干吗？”“历代相传的礼节，水解渴，茶安人。”听了母亲的话，我半懂不懂。一年大旱，村里请外来的道士祭天祈雨，沿路村民迎接都是冰糖仙人茶，茶桌旁还贴着红纸。我当时还只觉得这是村民对神的敬畏罢了。我的家乡非常偏僻，念初中就独自一个人到三十多里外的地方，父亲怕我在人前失礼，嘱咐我要学会喝茶，师长或同学家长赐茶，一定要站立双手奉接，喝完要致谢。这时，我才开始感到茶在人情交往中的重要作用。

不久以后，我姐姐出嫁。出门时，奶奶流着泪送给她的礼物是两块银元和内有谷子、豆子、茶叶和针线的一个小包，嘴里念叨着：“买田盖房，儿孙兴旺。”姐姐哭了，我也哭了。然后由族中一个老大娘拿一张筛子，上面也放有谷子、大豆、茶叶，站在椅子上举过姐姐的出阁红伞，一边反复筛着，一边口中念道：“上等上，米筛上。”我又想起了“水解渴，茶安人”的话，母亲当年也许是随便用前人的话语来回答我的天真疑问。可是，我还是常常会想：“茶安人”的内蕴到底是什么呢？

一次采访中，有个装了十年哑巴的老汉告诉我：菩萨的肚子里有好茶。我半信半疑：“您是怎么知道的呢？”他说：“我年轻时曾经被土匪抓去做了一个多月的挑夫，由于夜盲才得以跑回家。文化大革命时，大队革委会说我是土匪，强令我对菩萨塑像施以无礼之举。”老人流着泪又说：“恢复信教自由之后，我主动在菩萨前跪了无数次。请求赦罪。”啊，原来神明也有凡人心。心里有茶，才能明察秋毫。怪不得直至今天的乡间农户乔迁、嫁女、添丁、库区移民远徙，都少不了带上一包香茶！手里有茶，温馨一家；茶山遍野，平安天下啊。

窗外飘荡着欢乐明快的采茶歌，眼前浮现着温馨茶乡的昔日情景。我赶快泡一杯家乡的仙人茶捧在手上，看那香丝袅袅，让我如痴如醉，耳畔仿佛又传来豪爽的七碗茶诗，匆匆记下偏僻茶乡的这些昔日琐事。

（原载《当代作家》2015年第四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