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眼神

偶然的一个瞬间，我在与母亲的对视中，内心被她的眼神击溃，慌乱、不安和疼痛在我的心里层迭覆盖过来，相互冲撞着、拥堵着，没有了可以呼吸的嘑隙。

周末，我按照常例回家里陪父母吃饭，母亲清晨五点钟便开始忙碌，努力满足每一个人的口味，饭菜准备的丰盛、隆重。饭后收拾妥当，母亲帮我准备水果和晚饭，我们两个人连番推让，但她还是执意坚持，她站在我的身后絮叨着琐细的注意事项，这些连一个小学生都知道的常识她每次见面都会重复，在她的眼里，我只是一个未长大的需要被人牵挂的孩子。我听的略略有些不耐烦，却也礼貌的连声应下，回过身与母亲话别，还未张口说再见却遇到了她的眼神，内心最柔软的部分被重重的撞击了一下。

母亲老了，她的眼神完全是一个老人的，不再黑白渐次分明，浑黄混沌的眼中没有了年少时的锐利和锋芒，没有了曼妙年华时的敛滟春色，流转的神采在岁月中完全黯淡了下来，成就了一双安于世事、稳妥安祥的目光，每一寸都散发着一个最家常的母亲慈爱的温度，象是冬日暖煦的阳光，穿透最深厚的阴霾和寒瑟，抵达内心最深匿的角落。但我在那一瞬，我在她的眼神中看到了跃跃欲试的苍凉和孤独感，这份孤独象是信手丢弃在旷野的种子，无人理会，却也执拗的生根发芽，用生发的果实让人无法忽视它的存在，这份孤独从她的内心弥散出来，点染了她的指尖，她的白发，直到她的眼神。

母亲的性格鲜明、刚烈，小的时候我最担心做错事，她的眼睛很美，大而传神，但是稍稍触怒了她，这双美目却是不怒则威，如若我斗胆撒个小谎，在她的注视下我略有迟疑和恍惚，她眼神中的凛然便让我忙不迭的躲闪和怯缩，我在她的眼中是透明的，而她的眼里也容不得一丝瑕疵。现在母亲老了，我已年近中年，母亲知道她已不能主宰我的意志，左右我的判断，整个人也完全松懈下来，没有了斗志，偶尔，她的眼神中还有一丝讨好的意味，好象在说，我这样做是对的吧，我还是有用的吧，她比年轻时反而更需要认可和尊重。人老了，因为对生命的恐慌，便需要越来越多的陪伴，再强悍、坚韧的内心，面对自已珍视的子女，眼神也变得柔软，甚至有了微微的示弱和乞怜，她坐等在时光的暗影里，未来的每一秒都是无涯的寂寞，孤独在时间的每一个缝隙和角落里涌动，子女们的世界她走不进去，但她仍想活跃在她们的世界，期待着被关注、被重视。

在母亲的内心，她是一个苛求完美的人，对任何事物都有着美好的愿望，家里的很多事都依靠她拿解决，包括修电灯、水管，她包揽了所有的家务，对待邻居、亲友赤诚、热情，几十岁了，却仍然带有一种容易受到伤害的天真，很多年来，她的眼神都是倔强、执拗、自卫的，不容任何人的质疑和否定。母亲的内心有着诸多丰盛平实的世间欢喜，又始终有一股少女般的爱骄气质，每每遭遇困苦和危机，她都表现出可贵的担当和坚忍，令人刮目。在我年少的时候，我并未获得能力去触摸和解读，这样一个美好的力量强大的女子。

现在每每静下心后，总感觉母亲那双温润的柔软的眼神就在我的身后，穿透我所有的凌乱、所在的愧疚与我相遇，我们辜负了太多静好的岁月，让原来伸手触及的爱相隔两岸，只能观望，不可靠近，而一切终将在她爱的眼神中找到位置，还有彼此情感的相依和永远的陪伴。(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