凋零

有那么一刻，周围那么吵，你却感觉那么静，有那么一刻，全世界都让你不得安宁，却又似乎一切都在规避着你。

我又一次走进浴室，拉开排风扇，打开浴缸上的水龙头，哗哗的声音充斥着整个房间，靠在墙上悠悠点了一根烟，烟雾弥漫开来，我偶尔能听到门外的争吵仍旧无休无止，但我的耳朵里只有哗哗的水声，和那烟卷受潮燃烧起来的，微弱的爆裂声，门外是另一个世界，透过玻璃模糊的看到谁打了谁一巴掌，但我转过头窗外就是无限美好的，火红的夕阳，小小的窗口飘过一朵合欢花，九月刚落了雨，天气也转寒了，它告诉我万物都要开始凋零了，凋零了也好，起码没有争吵，没有咒骂。

然这一切都在瞬间消失，门把手在一双铁一样的手握碎，门被猛地拽开，走进来的人带着怒气，似乎他所走过的地方空气都被撕碎了，我麻木的看着他脸上深深浅浅的抓痕，渗出道道血丝，但我夹着烟卷得手微微颤抖着出卖了我的懦弱，他低头看向我的指尖，水汽中泛着湿烟腥臭的气味，我定定的站在地上，却被那双铁手和着胸口的肉攥住衣领，连根拔起，我被举着在空中飘过，走出朦胧我看到门外少了一根桌腿的椅子，缺了角的桌子，破碎的碗和躺在地上转来转去的被子，这不是错，这是一个凋零的季节啊，我暗自想着却突地被扔到床上，闷哼一声，听到背后一番寻找的声音，我看到在床边躺在地上的她，那个凄美的头发散乱，红肿着脸的她。

凋零是事物重来最好的机会，花草凋零了化春泥，器物凋零了多少还有个去处，那我呢，若是生命也就此凋零了，世间连个容我安息的归宿都没有，我裹了裹衣服，身上无处不在作痛，尽管筋骨渗着透骨的寒，路上人来人往，他们在看我，看我紫红的眼眶，看我淤着血的指尖，而我低下头紧了紧鞋带，起身就这样理直气壮的走下去。

店里的阿嫂和我是相识的，店里人很多，我低着头躲在人后面，待人都走尽才上前指了两包烟要买，她低着头抬眼打量着我的脸，递了两包烟给我，又塞了两块糖，她照旧没有收我的钱，然而我口袋里是没钱的，老家伙知道阿嫂是可怜我的，买烟是从不给我钱的，我点点头做谢，出门小心翼翼的剥了一块糖放到嘴里，甜甜的混着嘴里的腥味，我用力的嚼着崩碎了一颗牙，吐出来又啐了一口血，我就这样一边啐着，一边走到了家，家门口挤满了人，按理说即便吵得再凶，邻里是不会在意的，然而很快我便明白，门前慢慢地淌出猩红的水来，稠稠的在夕阳下格外漂亮，人们有意回避，凑热闹的围着又不敢向前，我一步步走过去，人们让开一条路，血在地上缓缓地向我爬过来，我一脚踩上去，一步一步走进去，她瘫坐在地上，手却机械的向前挥动着，她凌乱的头发下有一张慌张的脸幅，上面镶嵌着一双透着坚硬恐惧的眸子，老家伙躺在地上，稠稠的液体散着微弱的热气温暖着他，他脸上带着我从没见过的安详的笑，我坐下来轻轻搂过她，她猛地转过头怔怔地盯着我，她眼里坚硬的地方慢慢融化，化成了一潭水趟了下来，带着委屈和酸楚烫在我冰冷的手背上，这世界五味杂陈，酸的苦的，腥的甜的，我看到一颗心浸泡在中慢慢变灰，像花一样瓣瓣凋零，外面有人大胆的走进来，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大，人却越来越少，天慢慢黑了，一切却开始清晰起来。

我们是被人拉开的，店里的阿嫂紧紧抱着我，他们就这样带走了她，我手里的糖被握的不成样子，我冲上去给她剥开放到嘴里，停了那么一秒，我又被千百只手的力气拉了回来，车门又关了，她含着糖，咧着肿胀的嘴角隔着窗冲我笑了，上一次她笑是我大病初愈的时候，我再也遏制不住，我把手握的发青，忘却了皮肉下骨间的痛苦，挣开了那千百只手，我要追上去，却猛地跌倒在地，一双有力的铁手紧紧锁住我，我惊恐地回过头，无数施舍的同情砸向了我，我抗拒着，而抗拒我的力量远胜于我，这一刻，周围有人低泣着，有人讥笑着，车开动了，车走的远了，车看不见了，我明明如此有力，而我的力量又是如此苍白。(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她走了，阿嫂和我说，我会去一个很安静的地方，那里尽是和我一样的人，我会有朋友，会有疼爱我的人，会有这里没有的，阿嫂还说，她走的时候，托阿嫂转告我，没了老家伙，以后我就能自在些，她想我过得舒坦，我坐在墙角，嘴里嚼着糖，阿嫂拍拍我走开了，我摸出一只烟，点着了用力吸了一口。

窗外起风了，天气转寒了，不仅是合欢花，什么都开始凋落，那个地方会没有凋零吗？还是说，那个地方只是没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