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的车子

那时没有同学骑车上学，就像现在还没有开着轿车上学的小学生一样。人们对走路有着不可思议的不畏惧，走亲访友，推上车挑上担带上孩子，走个百八十里不当回事，同学有的住在十多里外的乡下，连吃顿午饭都走着回家。但这并不意味着没人会骑车，车子是大人们的东西也就是说是家里的一件正式的带有级别色彩的财产，而且不是所有的家庭都有的。在大人们骑车的间隙我们就偷出车来学骑，在一群学骑车的小鬼头中总有一个是会骑的，先由他骑上去溜一圈作个示范，这个师傅是相当没有师德的，屁股挨上车座就不想下来，一圈圈地来回转悠在车上讲各种要领，往往是学徒急了眼一拥而上把他薅下来。学车是免不了摔的，人倒没事，车子摔了就不好交代，最易摔坏的是右边的大拐，车子常向外手倒，右边的脚蹬子支楞着首先着地，摔上两回就蹭链板了，为了掩盖罪证就拿了砖头垫起来砸，治不了聋治了瞎把电镀漆皮磕掉一大块，就偷偷地把车推回家，偷眼看看尚在午睡也就是还蒙在鼓里的大人，抓起书包溜之大吉。

毫无疑问，学车是要付出代价的，主要的阻力来自领导的不支持，却抵消不了骑行之乐的诱惑。在第一次摆脱了扶持骑在高高的车子上以快于平时数倍的速度轻松自如随心所欲地改变自己在地面的相对位置时，幼小的心灵里充盈着的绝不仅仅是欢乐，那是由欢乐、新鲜、刺激、征服、成就、挑战、胜利混合而成的正面情绪大全。骑在车上看着周围的景物，街道两旁的一切都快速向后退去，有时也看天，天是蓝的，云是白的，它们都在旋转。凭借自己的力量就能制造出这种晕眩的快感，除了骑车别无他途。与之相比那一顿并不包含多少力道的巴掌就算不得什么了。

满目的土黄色中，车子几乎是现代文明的唯一代表，其光鲜亮丽特立独行就象古代农民起义军中装备了克鲁伯大炮，普通百姓在使用大量自产农具从事简单劳作的同时，通过车子接触到了全金属的工业文明产物，车子带来了一个新的时代，尤如从新石器时代直接进入了工业革命。车子以其能够给人的出行带来切合实际的方便而又不至于太难推广，大大地缩短了尚欠发达地区的人们与现代文明的距离。能人都得会摆弄车子，在他们嘴里经常可以听到诸如辐条瓦圈坐簧千斤之类的词儿，看到他们以极其潇洒的动作为他人义务收拾车子而后施恩不望报地挥挥手，颇似电脑刚流行时学会了装系统整硬盘的高手。车子的普及远比电脑慢得多，车子的数量在相当的一段长时间内保持着稳定，就象大熊猫一样永远是个稀罕物，让你看不够亲不够。牌子也就有数的那么几个，飞鸽永久不用说了，名字起得绝了，骑行如飞并能长久地使用。凡能买得到这两个牌子的车子就不是一般人了，那是经济实力与社会活动能力相加的综合实力的体现。等而下之的有红旗呀长白山呀什么的，买起来就不太费劲，好象只要有钱就大体能买到，骑上去当然也就不那么提气了，迎面的商标被主人聪明地用红绸子裹了，可是遍布车身的拼音标志是无法掩饰的。车子无疑成了身份的标志，什么东西一旦成了这个就难免走样，在本初的使用功能上附加上太多意识价值。直接的效益是经销车子的单位成了好单位，当官最好能在那里面去当，找工作也最好去那上班，最不济也要认识在那里上班的人，这样就算与顶级的社会活动能量有了一丝联系，在不明真相的人面前放开来吹嘘一通也不妨。

车型是几十年不变的二八大架。那个年代在不承认人的个性的同时也忽略了人的身高，不论何种身高何种年龄，就这一种车。少年骑车者为了弥补腿短就变通地掏腿、骑大梁、蹬半圈，也有高手能先发动了车子，借着惯性倒腾腿脚由脚踏板而大拐轴最后一骗腿上了车座的，上去后双脚一下一下地够到脚踏板，仍是借着惯性蹬整圈，其难度不亚于一般的杂技。二八车还要加重，车子的主要功能是代步运输，结实是那个时代的第一追求。劳动者在劳动中把车子的载重功能发挥到极至，经常可以看到的景象是一座小山在移动，山的底座是两个单薄的蹒跚前行的车轮。劳动者赋予车子的不是浪漫的环某某行，而是实实在在的超长途超载重的奔命。骑车子做跨省际贩运已不算什么壮举，人在对自己身体无节制开发的同时，往往也透支了车子的性能，一辆新车如果摊上个不要命的主儿，跑上半年就能呈现出不可挽回的破败之相，常骑车的人一搭眼就看得出：这车出过劲了。出过劲的车与出过劲的人一样，通身上下透出不可掩饰的颓势并一往无前地衰老下去，合理于它已毫无意义，就象服药输液之于行将就木的病人。世间万物都是有生命有灵性的，能行走的车子尤其如此。

买了新车有如娶了新娘，都有一个类似蜜月的过程。当时人们的意识里肯定没有豪华车的概念，却不自觉地打造着自己心目中的豪华车。最常用的方法是用能够施展个人创意的纺织物来美化车子，凡有可能的地方都用布套起来，缨缨穗穗刘海流苏，车钥匙链花样之多足以自立门户成为一种工艺品。对一辆自行车倾注的热情有点象当今的房屋装修。当一辆车进入中年，往日的青春亮丽不再之时，便有了结实的实用。这时的车如同中年妇女不再是精心呵护百般恩宠的对象，却有着自身的防护与维持，这是一辆车发光放热做贡献的大好年华，是车之作为车的理由所在。它可能被忽略却不会被遗忘，它以其功能和功劳已和这个主人这个家庭融为一体，它已无需借助外表的华美博得他人的青睐因为自身早已成为这一方天地的中流砥柱了。

买车子不是件容易的事，可街上汹涌着日益壮大的车流，如同当今买房子不易高楼却在未建成之时早已售空，这实在是个耐人寻味的现象，我对此只能用存在即真理来一以概之。昨天车子的地位如今已被何等物事取代，我不能准确说出，骑进口摩托风驰电掣驶过街头者意气洋洋，坐在小轿车里专找有熟人的地方下车打招呼，时光隧道花迷人眼行色匆匆，市场经济无限可能实在而刻板，影视歌明星数目繁多更换频仍不知道应该崇拜谁才不显得老土。有什么能象昨天的车子一样令我痴迷？(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