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三趣

乡 村 三 趣

------月下李说

这是一个特殊的年代，一个饥饿的年代，一个有着野性的年代，由于饥饿就发生了“偷”和“盗”，也由于饥饿，人类的寄生虫也在进行着偷盗。这些看似有些野趣的行为，恰恰就发生在那个年代，无论你用什么道德标准去看待它，它也是一种历史的印记。

------题 记

【 盗 枣 】

枣熟的季节，人仍吃不饱。忙了一后晌，天抹黑的时候，才回到家里。村人是要喝汤的，男人进门，女人就拉火烧汤，汤是清汤，放了盐，放了醋，散上一点韭花，看着清亮，喝着有味。面是早早煮好又摊在案上用油拌了的，抓上一碗，再浇上汤水，吃着很利口，男人总是吃过两三碗，又拿起一个蒸馍，就着小盘里的青椒，几口就饱了肚子，然后盘坐在炕头上，拿烟袋锅对着绿豆大的小灯捻，巴哒巴哒地吸几口，吸累了便往炕上一伸腿儿，睡着了。我们却不及村人那么享受，天天有汤喝。有时人累了，谁也不想去烧火做饭，只好裹着被子，饥肠鹿鹿地去睡。有时真就睡不着，就想着去吃东西。(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那天夜里，天上有云，四周很黑，黑的看不清路面。我们饿的睡不着觉，于是便想起大队的林场，那是片枣树林子。我们便准备了东西，走出窑门。

夜路很黑，路却很熟，但必竟是沟坎梁峁的，我们连爬带摸地踏出了沟底，走上了川道的平路。有泾河哗哗哗地响着，那河面不停地闪着银光，河边的石崖却狰狞的瘆人，远看像一群怪兽，走近了却冰渗渗的欺人。离河远了，就有了树林的影子，眼看走近了，天上的黑云竟散开了，一轮明月当空橵下，四处明朗朗的，连树叶儿都数的清楚。

这毕竟是偷摸之事，人心就有几分胆怯，眼睛四处张望，足有半个时辰，除了远村的狗吠声外，四面静悄悄的。我们绕着树走，借着明明的月光，寻找大枣子的树儿。找到了，便轻轻地爬上去，一个个地摘太慢，索兴用手去摇，用棍去挄，劲一使，哗地一片，树下的人就忙着装。干的正起劲，树下的人却悄声说：来人啦！立刻我们静住了，象凝固的影子。

果然远远地来了脚步声，越来越近。听着那声，那声却停了，有人说话：看到人么！没有。那你快上，一阵噌噌的响声，又一阵哗啦啦的摇树声，底下的人忙喊：行了行了，别糟踏了这枣子，快下来拾。整整半个时辰，大概摇过五六棵树，那人便扛着庄子走远了。

一口气松下来，这才想起一句话：“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啦。”哈哈！革命就得先吃饱肚子，这才有本钱啊。我们笑着，匆匆忙忙地拾净落下的枣子，连扛带提地往回走。

那晚我们折腾到半夜，先用水洗了枣子生吃，又起火烧水蒸了两大笼，闻到甜甜的枣香味儿，便把笼打开，腾腾的热气中那枣儿红油油的，用脸盆儿盛了，端到宿舍，几人说着笑着吃着，毫无睡意的样子。这是一个特定的环境，特别的时期，几个饿着肚子的青年，吃圆了肚皮，那还有什么比这更高兴的呢！他们体会着一种快乐，一种幸福，一种生存着的自豪啊。

终是有个人，用手拍着鼓圆了的肚皮，学着村人的腔调：有钱没有钱呦，混个肚儿圆哪……哈哈哈!

那笑声在这寂静的黄土高原上传的很响彻。

【 偷 菜 】

这里终年都是很少吃菜的。由于缺水，村人就不大种那些喜水的菜，都是在窑前屋后的空地里，栽些葱儿、蒜苗、红辣椒一类的东西，也有栽韭菜，种西红柿的，可那柿子却长不大，像核桃，酸的倒牙，极少有人种小白菜，那得浇水，遇上大旱天，菜就不长。因而村人吃菜就特别仔细，平日里吃饭，炕柜上就放一盘扎的细碎的红辣椒，用盐淹了，醋调了，夹着热馍吃。再放一盘腌好的韭菜，倒上醋，蘸着馍吃。这里很少见炒菜，除非家里来了客人人，才炒着吃菜，那也只是两道。做臊子面了，这里才有豆腐、洋芋和萝卜丁，砌的很小，也很少。调和却很重，又咸又酸加上辣子，吃着就特别下饭。

我们是没有那样的菜地，只能在队里的地里掐些苜蓿，摘些油菜头儿，要么随着季节在地头里拔点野菜，吃面了有些绿叶，蒸馍了调碗野菜，但多数的日子里，就都是吃主粮。时间长了，人就缺菜，缺维生素，口角常常发炎，眼睛干涩难忍。麦收的时候，吃的都是细粮，吃饱了肚子，人就挺舒服。一旦到了二三月，麦子吃光净了，就得吃粗粮，这粗粮便是高粱，当地玉米少，说是产量不高，也不耐饥饿，所以都缴了公粮或是喂了牲口。人就吃高粱面，喝小米粥，那高粱不及东北的好吃，熬不出粥油，米是米，水是水，清汤寡水的样子，用它蒸馍，面不发酵，非得搭配细粮。所以到了冬天，只好蒸高粱面窝头来吃，那必需要在锅里添点水，烧的滚烫，放面粉进去，用杆杖使劲搅动，由稀搅稠，再搅成团状，趁热弄到案上，捏成窝头，放笼里蒸。揭锅时香味喷鼻，见那窝头红光油亮，拿到手里沉沉的发硬，咽到肚里粘粘的沾嘴，一顿吃上两三个，一晌午都不感到饥饿。若是擀了面，那准是一锅的糊塗，不吃要饿，吃了就怕拉屎。

那可是一种极其受罪的事儿。按理说，正常的释放是一种享受，憋急了去释放，更是一种快乐。可在这里，释放竟成了遭罪，是一种痛苦和灾难。有时是晌午，有时在傍晚，你就极想解手，往出走时，迎面碰上了女生，几人的眼睛都湿湿的，脸却羞羞的，一看便知是刚刚受过罪的。我们就走到原边的一棵柿树下，看好了地方，蹲下大解，感觉憋的很急，就是急解不下，那种感受就像女人生娃，用尽气力，人由蹲式变成了半站，气到了丹田，便顶不动，你又不能结束，只好那么样子蹲上个把小时，对面山上的阳光由半坡升到了坡顶，坡里的羊群都开始回圈了，那天上的野鸽开始在窝上盘旋，我们的腿已麻木的掐不出感觉，这时才慢慢的蹲出了结果，在站起来的时候，那头就晕的厉害，好在不是每天都受这罪。

一天夜里，我们由外边回来，路过河川地，突然感觉地里是种着小青菜，借着月光细看，都长出一扎来长，我们兴奋极了。想到我们受的那个罪，肯定与长期吃不上菜有关系。一股强烈的吃菜欲望顿时高涨起来，我们几个便偷摘起来。把所有能装东西的口袋全装满了，又压的瓷瓷的，回到家里竟掏出一大堆绿莹莹的青菜，实在抵不住这绿色的诱惑，便烧起开水，煮了青菜来吃，捞上一碗洒些盐，就越吃越香。两脸盘的青菜吃干净了，连煮菜的水也喝干了，这一顿清水煮菜是我们插队三年里吃的最香的一顿。

事后没几天，大队支书找到我们，说起知青偷菜一事，我们没想认账。可万万没想到那晚穿着球鞋就留下了鞋印。我们只能接受批评，向支书道了谦。多亏那是大队果园的菜地，也就免了赔钱。

在后来的生活里，偷菜的事就时有发生，只是我们做的巧妙了，村人很少发现。

【 跳 蚤 】

从到农村的第一天起，就注定了我们要与跳蚤儿为伴的。

刚到这里，一切都很新鲜，村里给我们盘的新坑，铺上新席，我们把自已带来的被子、褥子和单子厚厚的铺上，四人一个炕，让我们铺的严严实实的，毕竟是冬里了，不能让人冻着。头几夜，我们睡得很香，很安宁。天刚蒙蒙黑，就吹灯睡觉，太阳老高了，人还睡不醒。自打烧起了热炕，这觉就睡不安生了，起先以为是炕烧的太热，一夜翻腾不停，慢慢就觉得浑身刺痒，老想用手去挠，一会儿在这，一会儿又到那，天快明时，才安静一会。大家都感觉有东西在咬，第二天拉起裤腿一看，腿上一窝一窝的红点子，用手一动，痒的钻心，这才知道是有了跳蚤。

白天在地里干活，到没有什么感觉，倒是那些农人，每到歇工便坐在地头，暖暖地晒着太阳，放开裤腰，翻着里子寻找那些扰人的虫子，那是有虱也有跳蚤的。捉住了，就用指甲盖儿一挤，啪的一声，指甲盖上就印着血红的印子，那农人一笑，说：“让你狗日的吃，我都吃不饱呢，还来养活你。”说来也怪，那农人捉虱子很准，正在干活，突然就用手按住腰部，又急忙解开裤袄，那虫子准捉了。我们也常常被叮的难受，可你掀起棉袄，那玩意儿早钻到别处了。

总是到了晚上，这日子就难过，前半夜迷着，它十分安生，后夜，人困极了，想好好的睡觉，它便开始了活动。叮的你到处热辣辣的痒，几人都翻来复去的睡不成，一气之下起来捉跳蚤。那真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大家把被褥全揭了，抱到窑外抖了又抖，炕上就一张席，掀起一角，就听到沙沙沙的乱响，感觉有东西在跳，就是捉它不到，索兴将席子也扯到窑外抖了，重新铺好了，谁料第三天又恢复了原样，那跳蚤又成群的照顾着我们。

我们就去请教村人，终得一法。赶集那天，我们到镇上买了一卷土毡，把它铺在炕上，每晚上炕前，脱个净光，抖了衣服，光着身子钻进被窝。真的，自从那天起，我们就逃出了被跳蚤折磨的苦海，怪不得村人睡觉是从不穿衣服的，而且总是睡在土毡上，跳蚤在那里是无法猖獗的。

找到了对付跳蚤的办法，却无法清除身上的虱子，它不像跳蚤那样让人痒的激烈，也容易找到，但却很难彻底清除。因为这里缺水，人很少洗澡，几个月都不擦一下身子，头脏的难受了，去冲一下头，头里就满是虱卵，于是就得用热水烫，用手挤。村人的孩子满头是虱卵，便用六六粉洒满头发，用布裹上半天，再去清洗。我们不曾用过，不知有无效果，但当地人就一直这么与虱子进行着较量。

这是一种环境的灾难，生活在这里，就得适应，就得寻找对付它的办法，这里同样有着乐趣，村人说：这是人生的三大受活，逮虱、磨地、掏耳朵。那个年代生活在贫穷地区的农民，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也是这么享受着贫穷中的乐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