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龙嘴的金竹林

龙嘴老家，院子后面是一片金竹林。

小时候没有公路，每每寒暑假回外婆家，都觉是一种苦行僧似的磨砺。从街上到家里的15公里有一半是山脚下的平路，另一半则是蜿蜒曲折、迂回上升海拔千多米的羊肠小道。从平地到山顶外婆家的村落，一路走来，竟要花费3个多小时。

以前的山里人，赶集总是邀约在一起，大人小孩总动员。下山的时候，大人的大背篼都是满满当当，没有空隙的。山里能得到的东西：菌子（蘑菇），木耳，野菜，鸡蛋．．．．．．能换钱的东西都装一大背。下山之后，到集市上就地一铺，便开始一天的交易。晌午左右，如果行情好，基本都已购买了必要的生活用品准备返回。大人背大背篼，装上鲜肉、米、面等山上缺少的口粮；小孩则背小背篼，油盐酱醋茶，开门五件事都在背上的竹背篼里，幸运的还会得到一小袋水果糖或是饼干之类的稀罕物。

回家途中，大都议论的是今天的菌子价钱不行，上一场卖多少，这场掉了五分之类的话题。而小朋友都是一路打闹，或是拿出今天得到的奢侈品互相炫耀品尝一番。若是雨天，大家拿出背篼里的棕丝披肩，光着脚一路急赶。倘雨太大，无法赶路，就会就近找一户相熟的人家避避雨。雨伞则是极珍贵的东西，山里人基本都只给上学的学生准备一把，大人都用竹子编好的斗笠或是棕丝织成的披肩应应急。在我的记忆里，下雨天拿出小雨衣穿在身上，都会被院子里同龄的孩子当成是孙悟空的金箍棒一样耀眼的东西。在他们的心目中，能穿在身上，又不怕雨淋的衣服，那简直是比西游记里唐僧的紫金袈裟还要神奇。

记得我也曾向外公要一顶竹编的斗笠，外公朴实憨厚，不苟言笑，但是对孙儿的要求都是言出必行，只要我开口的，他都会很快做好。于是我就看着他拿起长刀，走到院子后面的金竹林，用拇指和食指环住某根竹子，比比大小，选中合适的就齐根部一刀砍下。竹子倒下不像其他的树木，攀结在一起的竹枝会相互拉扯，阻止被砍的倒下，绵尽最后的力气想要留住同根兄弟，爷爷说：你看，他们都是一家人。然后看着爷爷柳叶锯断竹节成竹筒，大刀剖开竹筒变成竹条，小刀花开竹条变成竹丝，再用砂纸磨去竹节处的突起和断纤的竹签，一根根细长绵软的竹丝就摆在院坝里。左环右穿，上挑下结，一下午的功夫，一件密密匝匝的竹斗笠就成型了，再用剩下的边角料点燃一堆小火，把编好的竹叶青色的斗笠烤到微微变黄即可。

再说背篼，我们川西北山里的背篼都是竹子编的。口大，腰长且细，底子密，这样能最大限度的装东西，也便于背东西的人发力。流线型的腰身贴合人的弓形背脊，二者浑然天成。长大后在成都见过平原地区的背篼，说是背篼，我认为就是一个竹筐加了两根背绳，多为方形，上下口大小一样，东西装的不多，不但有竹编的，还有藤编的和包装皮编的，尼龙绳编的，五花八门。最经久耐用的，还是竹编的背篼。(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龙嘴的金竹林，是老家人最为宝贵的一笔财富。爷爷和院子里的其他邻居都是世代同宗的亲戚，远近不过三代血缘。除了耕地和山林是分到人头的，竹林也是划分了界限的，每家都将自己的那一片用几根特别粗的老竹作为标记，一直不会动那几根标记竹。竹子，在山里人家里承担了非常重要的角色。垒墙隔屋需要使用竹子编篱笆，再拌上黄泥，遮风挡雨，甚是便利。春天快要结束的时候，是金竹笋最为好吃的季节。这时，竹林用它的子孙给老家人提供了餐桌上的好食材，伙上腊肉，下锅爆油炒过，山里的柴火灶能让竹笋炒肉的香味飘到十里之外。

别以为竹子的叶子都是装饰用的，竹叶的用途可是多了去了。竹叶青酒是不是掺了竹叶酿出的我没有研究过，但是竹叶熬水可以治咳嗽、祛风寒我到是亲身经历过的。小时候一个寒冬，回到老家，在竹林里和父亲趁雪捕鸟后就感冒发烧咳嗽不止。冬天的山路积雪太厚不敢行走，离镇上太远，无奈之下，爷爷去后院的竹林里剔下一把裹着厚厚积雪的竹叶，加了黄糖和橘皮去苦味，用印有“劳动最光荣”的白色大茶盅噗噗噗的在火堂里熬上一个小时，最后剩下半盅清凉发黄的竹叶水。喝下之后，病情慢慢就好转了，甚为神奇。

灶房屋里，竹编的器具随手可见，吹火用的是竹筒，笊篱是竹编的，筷子也是粗竹块削的，就连开花枯死的朽竹也是引火的好材料。

龙嘴的金竹林，远远眺去，是一片绿油油的颜色，终年长青，从我记事起就是那样的葱茏，不曾改变。傍晚时分，家家户户炊烟袅绕的时候，掩映在竹林前的房屋才初见雏形。要说这么多的竹林，我还是以为龙嘴的要略好。卧虎藏龙里的竹海，竹水一色，就像是一个臃肿富贵的妇人，给人一种油腻的感觉；楚湘地的斑竹多含有更高的人文情怀，湘妃泪竹的故事让湘江边的湘竹名成斑竹，娥皇和女英也伴随舜帝化作湘竹的守护神；卧龙的箭竹，古人其实真用其制造箭杆使用，并且因为熊猫喜欢吃箭竹叶和箭竹笋让它大声名大噪。相比之下，还是更欣赏大山里的金竹，说它浑身是宝，一点也不过；编造的好材料，竹叶熬药水，竹笋味香醇，竹根也能雕刻和作烟斗使用；鸟儿也经常将窝巢筑在攀结交错的竹枝上，不但省料，还随竹子的生长步步高升，免去了天敌和顽童的侵扰。

龙嘴的金竹林，方圆几亩地，就像一块碧玉嵌在龙门山系的大山坳里。从对面山头远远望去，就能看见金竹林葱郁的绿色。她就像一个矜持的少女，静静的伫立在那里，不讲一句话，不招摇，不做作，默默守候这古老的山脉里生活的人们，奉献自己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