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夜

小时候，父亲总爱在院坝里乘凉，光着膀子，吧嗒着叶子烟，习惯叫我给他扇扇子，汗珠子如绿豆般大小，在月色下显得晶莹剔透。而每一颗汗珠都散发出白天辛勤劳作苦,和看到我从旧书包里取出奖状时的乐。我和姐姐轮换着给父亲扇着扇子，仿佛有使不完的劲。但凡夏天的夜晚，老家的院子里总会出现我、姐姐还有父亲的身影，而母亲则在灶屋给一家人热洗脚水，嘴里哼着“滴娥滴娥到我家，我家院里有金瓜.....”

母亲本不识字，可能是收音机里学的，“滴娥”便是萤火虫。那时候，夏夜能见到许多萤火虫发出绿黄绿黄的光亮，所以我们叫它亮火虫。飞得很低时轻轻跳一跳便可抓一只在手上，有时也会从菜园撵到田埂才捉到一只，但完成整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生怕伤到虫儿，更怕虫儿告诉其他同伴不再回来。把抓到的萤火虫放在空火柴盒里悄悄藏在枕头边，熄灯后偷偷看一眼，只要虫儿还在便可安心入睡；后来姐姐把一个墨水瓶洗干净送给我，我如获至宝，我便多捉些，然后把它们装进墨水瓶，晚上睡觉睡得更香，仿佛把世间所有的珍宝都藏进了墨水瓶。通常姐姐和我会在第三个夜晚把墨水瓶里的萤火虫还给夜空，虽然我也有点舍不得，但我也不愿意看到姐姐因为一只萤火虫的死去而伤心几天。

一阵蛙鸣几声狗吠是不会叨扰乡村夜晚的静谧的。漫步在田野,稻秧脚下，田埂边，菜园里总有一些虫子在欢快的享受夜晚的安静，它们的声音时而忙碌，时而悠闲；像是母亲给儿子说悄悄话，仔细听又像是在歌唱，这些声音是充实而欢快的。当田里的稻子弯下腰，便进入秋季。秋高气爽，桂黄月圆，秋天夜晚的旷野、田间更加耐听--有柿子成熟的声音，有萝卜使劲往大长的声音，有树叶带着浓浓的秋意沙沙簌簌的落在稻田，或是掉进池塘的声音，要是你走近池塘，你还能听到鱼儿，虾儿们戏水、换气的声音。我喜欢听这些大自然的声音而忽略眨着眼睛的星星。

前几年我们一家住进城郊，我的孩子也是在书里或网上能看到荧火虫，至少我家附近一直都没见到过。一个只有星星的夜晚，我和儿子约好吃完饭出去走走，一起去听野外大自然的声音。“哐哐哐砰砰砰"的声音打破了夜晚的宁静，我告诉孩子那是工人叔叔在加班建设我们的家乡。我们来到河边的一片小树林，才依稀可以听到虫子的叫声。可以听出声音非常依恋、沙哑，像大雁失去同伴后的最后哀鸣；可以听出叫声十分迷惘、渴望，像是在商议到底该等待人类的觉醒，还是该离开这个地方。回到家看到满头银发的母亲右手抱着不满周岁的小孙子，左手轻轻的摇着蒲扇，嘴里以前哼过的，现在哼着的儿歌才是这个夏夜最动听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