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抱过我

文|樱鹃

他是这个世上最爱我的男人。

他只有喝醉了才会笨拙地表露思念。

他从来没抱过我。

……

还没出生的时候我们就认识了，或者是上辈子吧!我一定是个任性的情人，以至于这一世仍旧不忘与他针锋相对。(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他喜欢吃手擀面还有水饺，我尝都不尝一口就开始嫌弃；他喜欢乖巧懂事的女孩子，我却时常作的他不得安宁；有一样却是难得的默契，我们都是十足的暴脾气，这一点在他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就已经展露无余了，而我后来也是丝毫没有保留。

我们总是在不知悔改的彼此伤害，有时他道高一丈，我离家出走，有时是我魔高一尺，他持续冷暴力，每每争吵的时候都是一副最好不相见的架势，我时常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他也是动不动就放狠话要断了联系，就这么水火不容的两个人，不知不觉的就在彼此的生命里跌跌撞撞了近三十年。

是的，他就是我的老爸，一个在时光里渐渐安静下来的父亲，一个这世上最爱我的男人。

父亲年轻的时候满脑子重男轻女的情绪，得知母亲生了个丫头，他连看都没看一眼，有时我哭闹的厉害他就气的嚷着要把我扔出去，更别奢侈他抱抱那个襁褓里的病秧子了，小时候多病，三岁那年更是连医院都不肯收治了，他却不顾随时可能夭折的我撇下母亲外出闯荡，一走就是一年多，连春节都没回来过，杳无音信，父亲不喜欢我，从懂事起我就知道了。

第一次做饭是奶奶去世后的转年春天，那些天父母很忙，十一岁的我放学后踩着小板凳去菜缸里捞出酸菜，搜遍厨房翻找来粉条，剪不动就用手掰的乱七八糟的，猪肉冻得很结实，几乎是一刀一刀砍下来的，一不留神食指就被狠狠的剁了一刀，血瞬间冒出，滴进白瓷盘里，殷红的伤口翻开来，露出雪白的骨头，疼的我蹲在地上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花袄上……我人生的第一道菜选的是猪肉酸菜炖粉条，尽管那时候我不知道洗酸菜的水要微烫些才不会太酸，也不晓得粉条炖久了会粘在一起，尽管手上的血还在往外渗，但是心里是乐开花的，因为那是我第一次试着给父母准备惊喜。

那顿晚饭母亲感动的落下泪来，父亲却一如既往的吝啬，连个微笑都没给我，说的唯一一句话竟是“盐放太多了，切个菜都能切到手，还能干点啥”，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指头痛的紧，心里沸腾着委屈。

初中住校，父亲会在每个周五的傍晚骑着他帅气的摩托车来接我，有次赶上半路下大雨，他一边脱下自己的外套给我一边埋怨我不听天气预报，当天夜里我就开始发烧，母亲用酒精擦我的额头手心降温，父亲点了根烟坐在房间里看电视，吵的我不能入睡。

高考那年，我成绩十分不理想，他气的在家摔了碗，一个暑假都没太搭理我，我报了哪所学校他是在送我入学的时候才知道的，至于学的什么专业直到我工作了他才算完全了解。我们父女的感情不算太好，别人家里吵架多是婆媳夫妻，我们家每次惊动左邻右舍的战争却是我和他的互不相让，20岁之前他从来没表扬过我，至少我没听见过，尽管在外人看来我是个不错的小孩儿，在父亲眼里我总是不够好。

关系好起来好像是从我到外地工作开始的，父亲说他成熟的晚，一不留神我就长大了，每次家里打来电话都是先听到母亲的声音，父亲总是在母亲嘘寒问暖的时候抢过电话，然后只是说一句“一个人在外面要学会坚强，习惯就好了，我跟你妈也不能跟你一辈子”。父亲不是一个温暖的人，这也是我早就习惯了的。

开始了解父亲是在2012年，他大病了一场，高度怀疑骨癌，父亲说什么也不肯到北京确诊，病痛折磨的他不肯打针吃药，他自己先给自己判了死刑。接到母亲的电话是父亲发病一个月后了，那时候她已经陪着父亲看遍了省里的各大医院，结果相似。我买了当天最早的机票飞回去，在去机场的路上我是懵的，我知道不是万不得已母亲是不会惊动我的，我摇开车窗，仿佛能看见父亲的身影，那个倔强的小老头苍老了许多，话也少了，这一切我却丝毫没有察觉。

推开家门那一刻我泪如雨下，父亲躺在那闭着眼，眼窝凹的很深，父亲本就不胖，一病就更是皮包骨头了，才半年不见，头发就白了许多，有几处已经脱落的露出头皮，胡茬也是白的，他才五十几岁啊，怎么就苍老的这般匆忙!许是听见我回来了，父亲睁开眼，像个需要安慰的小孩，脆弱的仿佛一碰就会碎掉，我的心被一下一下地刺痛着，这些年我努力变得成熟，却忘了父母也会老去。

接下来的几周里我带着父亲去肿瘤医院做检查，给他挂号取药，帮他按摩捶背，也一次次瞒着他请专家看他的病例取确诊结果，读片室医生说病情有恶化，在父亲面前我也是笑着说控制的很好，真的控制住了我依旧如常，丝毫不敢让他察觉到任何异常，我和家人默契的不动声色，那些天在父亲跟前我总是嘻嘻哈哈说说笑笑的，私下里却偷偷的抱着母亲痛哭，我猜想着父亲这些年对我的种种严苛背后是不是也藏着心疼。

父亲是幸运的，在吃完了满满一旅行箱中药后康复了。病愈后的父亲变得很粘人，两天一个电话的跟我讲小时候的事，每次喝完酒他都会打电话给我，说的最多的是“爸对不起你，你生下来我都没抱抱你，其实，你一满月我就发现这孩子长的挺好看”，父亲说那时候他还太年轻，父亲说他比别人成熟的晚了很多年，父亲说我一直是他的骄傲，父亲说他很满足……

时至如今，父亲也没抱过我，时光在长大，我和父亲都在改变，他会趁我不在家的日子捧起我的照片亲一下，还炫耀的跟母亲说我的眉眼生的像他；而我最拿手的便是包饺子手擀面了，饺子是牛肉萝卜馅的，面条要配鸡蛋卤，少放葱花多加点香菜末。

其实，我最像父亲的还是性格，不同的是，他很晚才学会做一个温暖的父亲，而我却早早地就懂得珍惜。

昨天父亲拨了通电话给我，针对要不要回老家过春节这件事我们有了分歧，后来，他说听你的，我说你做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