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桂花落

雨中桂花落

白兰华

下了一夜的雨，没停住，早上还在下。

空气清新，湿润的气息里，桂花馥郁的馨香传来，像蹦蹦跳跳的小孩，扑进窗口伫立的我的怀抱，禁不住一个趔趄。

一场秋雨一场寒。雨滴飘进来，打在脸上，落在手臂，些微的清凉。

我想，雨中的桂花会不会吹落？吹落时有没有声音？甚至，那声音，是欢快还是叹息？(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我不明白，短暂的一场花期，为何就和秋雨时刻相随？你可知道，几场秋雨落过，那花的灵魂，就飞远了，无踪迹了。

其实，桂花的色香味，在秋雨里会更显纯粹和干净。

那些纯白、乳白、月白、黄白，那些乳黄、柠檬黄、橙黄、金黄，那些橙红、朱红、酡红、酒红的花朵，层次分明，色彩斑斓，在雨丝里，晶莹剔透得像是活泼的精灵，在密密的枝桠上窃窃私语，轻吟浅唱。只要你闭目，静心，凝神，就会捕捉到枝头的盛世繁华，就会感受到生命盛放时的动魄惊心。

那些若有若无地飘荡、却又实实在在环绕自己周遭的芬芳，总是在雨幕里随意游走，似森林王国里调皮的小鹿，跌跌撞撞，肆无忌惮，东瞅瞅西嗅嗅，对一切事物都感到好奇，欲罢不能。那芬芳，不浓烈，不张扬，淡淡地像村庄上空的炊烟，缥缈，无痕，即使散尽，那形那态还在眼里心里，无法抹去。

那些软软甜甜糯酒甘香的味道，似乎混合着草叶的清香，混合着泉流的甘甜，似乎带着妈妈身上爱的味道，还有小孩子对大人的那种依恋，那种对熟悉味道经久不息的记忆。

小时候，我常站在蓊郁花树下，凝望那些点点繁星。我成了夜晚仰望星空的孤独小孩，繁花萤火虫似的在我眼前飞舞，好像有无数盏迷你灯，充满希望满载生机地蓬勃亮着，闪着。桂香织就的时光之毯，将我紧紧围裹，我感到幸福，温暖，我是天底下最幸运的孩子。

小时候，我常铺几张报纸在桂树下，虔诚地守望着，盼着一阵风来，将米粒一样的桂花吹落，落进我精心设计好的情感“陷阱”。清晨，我爬下床就奔向庭院，报纸上的桂花厚厚一层，我的小手拂过它们光滑的躯体，一遍又一遍地闻了又闻，香气充盈着我的胸腔肺腑。

也曾不可救药地把桂花摇落一地，让那些芬芳零落成泥，沾满湿漉漉的草叶和小径。尽管有疼爱，有怜惜，更多的却是恶作剧带来的惬意与快感。妈妈说，你没听见桂树在哭泣吗？我霎时愣住，手足无措，风穿过树林的沙沙声，真的是它的伤心无奈吗？我的自责和痛悔，也像风儿，迫不及待地摩挲着亲吻着那些花与叶。

小时候，妈妈拾桂花，我跟在后面。那一朵朵随风飞舞的花粒，那么精致，那么温婉。星星点点的地上，我们一朵一朵地捡拾，一点一点地存留。捡桂花，是多么富有诗意的一件事情。妈妈的头发上、衣服上，落满了粒粒桂花，妈妈捡地上的桂花，我就拾她身上的桂花。妈妈示意我别说话，怕惊动了桂花仙子。而我大声嚷着，慈祥温柔的妈妈就是我生命中的仙子。

妈妈做桂花蜜，酿桂花酒。

乳白、金黄的花粒悬浮在甘冽的井水里，经过洗涤浸泡捞起来放在青花瓷盘里，等待水分蒸发，等待花香凝固。妈妈做这些事情之前，总是先净手焚香，不要小孩子打扰。劳作过程中，脸庞恬静，充满光辉。一切，都罩上神秘色彩。风干的桂花终于和蜂蜜紧紧拥抱，相生相融，装在了瓷罐里，埋在了桂树下，像埋藏了一个稀世珍宝。直到我快要将珍宝遗忘了的次年春天，妈妈变戏法似的为我调制一杯桂花蜂蜜汤，我才惊觉，人世间的美味是用心用情用近乎于宗教的虔诚酿制而成的，没有杂质，没有利欲，只有慈悲，只有懂得！

爸爸的桂花酒，在堂屋的神案上，一天天转为琥珀色。有光线照着的时候，一道酡红似晴空的晚霞，瑰丽而迷人。恨不得啜饮一口，来个一醉方休。我不止一次问过妈妈，咋非要把桂花酒放在高高的神案上？神案，那可是我们摆放祖先灵位的地方，是家族祭祀时晚辈向着作揖磕头的地方啊！妈妈说，这是虔诚，也是敬仰，更是礼数。桂花和酒掺和到一起，还不叫桂花酒。只有时间能够改变，能把腐朽化为神奇，能把一些东西带走，也能把一些东西留下。

那时的桂花，堪称稀罕之物。远亲近邻，都要来我家赏桂闻香，怡性抒情。饭桌，常移到桂树下，推杯换盏之际，桂花就一点点落下来，落进农家小院的生产生活，落进乡里乡亲的农事桑麻。

几十年过去，我家庭院还在，桂树还在，童年少年的脚印还在。它们，成了故乡的一部分，成了安放乡愁的重要场所。

如今，我居住的城市，遍种桂树，桂影婆娑。公园里、广场上、街道旁、小区绿化带……四处可见它亭亭玉立的身姿，四处可闻它浓淡相宜的馨香。秋日赏桂，早已成了生活美好精神愉悦的人们一种重要的休闲娱乐活动。嬉戏，交流，摄影，歌咏……桂花馨香的款款流动中，许多的美好、感动都映射在眸子里，流淌在生活中。

秋雨淅沥，桂香频传。桂花盛开的日子，到哪儿心情都会起舞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