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落的鸽子（散文）

“妈妈，今天我们去广场玩好不好？”

金秋十月，风轻云淡，菊花飘香，空气里，氤氲着节日的气氛。“十一”小长假，也让贪玩的孩子有了尽情玩耍的时间。

“好吧。”很久不曾带孩子出去玩过了，这假日里虽不方便去旅行，也该让孩子四处走走看看，享受一下节日快乐的生活。

大街上，车水马龙，人流如织，小商贩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各商场促销的大喇叭震耳欲聋，节日的喜气充斥着大街小巷，也刺激着人们心底的欲望。

坐上公交车，望着车窗外依然葱笼的国槐，修剪齐整的圆柏，开得茂盛的紫荆花，听着车里人几句细碎的闲谈，什么也不去想。有时候，拥有一份平静的心情，也是难得的惬意。

车行至广场路口，停下，儿子率先跳下去，欢呼一声：“看鸽子去喽！”我的心突然被揪了一下，微微地疼。(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穿过宽宽的街道，广场上稀稀落落的游人，或闲逛，或拍照，或遛狗，自在悠闲。一个个设计美观的大花柱上，各色的矮牵牛开得满满当当，花香袭人。

孩子心急，拉着我的手一溜小跑，直奔目的地。

广场的一角，几间画室，画室的屋顶上，安放着一排排鸽笼，而此时，那些美丽的小精灵们，正扑闪闪地落在广场上的人群中，咕咕叫着啄食吃呢。

“妈妈，我去买鸽食。”儿子从我手里接过钱，跑向了鸽群管理员。管理员身边放个小箱子，里面装着他们配置好的鸽食，小小的一袋2元钱，价值也不菲呢。喂鸽子的大多都是年幼的孩子，他们把鸽食倒几粒在手中，鸽子就围上去啄食，有的还会落到孩子们的胳膊上，肩膀上，头上，引得孩子们发出一阵阵欢乐的笑。旁边看着的爸爸妈妈，也兴致勃勃地举起手机，拍下那一个个精彩的瞬间。

儿子把一小袋鸽食刚撕开，几只鸽子都围到他身边，有两只还落到他手上、胳膊上啄食，逗得儿子咯咯地笑。

鸽子，多么美丽的精灵！白色的，灰色的，黑白花斑相间的，青蓝色的，闪着锻子一样光泽的羽毛，精巧的流线行的体态，透亮灵活的眼睛，尖尖的嘴巴，咕咕咕的声音。每次来到广场上，看到这一地的鸽子，或悠闲地散步，或咕咕地啄食，或扑愣愣地飞向高空。喜欢之余，心却会隐隐作痛，耳边，又似乎回响着一声声悠远清脆的鸽哨声。

哥哥，你还记得你养过的那些鸽子吗？还记得，我们曾经那些难忘的时光吗？我们的老房子，已经搁置了好些年，破败，寂寥，远远地看一眼，心都被扎得生生地疼。我以为，时间会抹平一切伤痛，会带走让人痛苦不堪的记忆，可想起你的这一刻，心依然被汹涌而出的泪水淹没，蚀骨的痛！刺骨的寒！隔着世上最遥远的距离，哥哥，你能否听到，这一声声悲哀的呼唤？

那一年，哥哥十岁，刚上二年级。哥哥是我们家里唯一的男孩，被妈妈宠着，从小就有些霸道，调皮捣蛋是男孩子的天性，哥哥自然也不例外。每天放学回来，哥哥书包一扔就跑出去玩，吃饭的时候，我便受妈妈之命满村子去找他，找到玩得像泥猴一样的哥，脆生生地喊：“哥哥，回家吃饭啦！”哥哥拍拍身上的土，撒开脚丫子往家跑，压根就不管年幼的我。等我磕磕绊绊跑回家，哥一碗饭都快呼拉完了。

那年夏天，妈妈带哥哥去了一趟舅舅家。舅舅家里养着一群鸽子，都是像喜鹊一样的那种黑白相间的花羽毛，哥哥叫它们“喜鹊花”。哥哥到了舅舅家，不贪吃不贪玩，就贪上那些可爱的鸽子了，眼睛一直在鸽笼上打转。大舅看哥哥那么喜欢鸽子，就把刚出窝的一对小鸽子送给了哥哥，从此，鸽子就成为了哥哥生命的一部分。

刚抓来的小鸽子，羽毛还未丰满，脖子里还有针尖一样细细的绒毛，鼻子高高地隆起，嘴巴也大大的，长得有些丑。哥哥把鸽子放在院子里，把碗里的面条捞给小鸽子吃，小鸽子却胆怯地缩到水缸背后，压根就不吃。其实哥哥哪里知道，鸽子和家里养的鸡不一样，它们只吃五谷杂粮，麦粒、玉米之类的，饭菜它们才不会吃。

小鸽子不吃食，哥哥就着急，把鸽子抱在怀里，掰开嘴，让我把麦粒往鸽子嘴里塞，塞进去几粒，哥哥把鸽子的头松开，小鸽子甩着脖子，居然就把食物咽下去了，于是我们就继续喂，就这样，两只小鸽子慢慢就被哥哥养大了。哥哥在屋檐下绑了一个小圆筐，垫上麦草，给鸽子安了一个家。小鸽子很快会飞了，也能自由觅食，哥哥放学回来后就不再着急出去玩耍，先给鸽子撒一捧麦子或者玉米，让它们吃饱了，再挥舞着手臂把它们撵起来飞翔。两只漂亮的花鸽子绕着我们的院子一圈一圈地飞，哥哥的目光就飘在空中，一直飘了几十年。

鸽子的繁殖能力很强，每月都会生两枚蛋，孵出来，就是两只小鸽子。几年的时间，我们家的鸽子就有十几只了，哥哥对鸽子也更上心了，每天早起天才麻麻亮，就给鸽子喂食，撵起来飞一阵，他仰着头看一会，再急急忙忙洗脸吃饭上学。放学回来的第一件事自然也是喂鸽子看鸽子飞，那副痴迷的表情，让我百思不得其解。在哥哥的眼里，鸽子似乎就是他年少时全部的世界，他也给予了它们全部的爱。爱屋及乌，哥哥作为家里的一根独苗，妈妈对他自然也很娇惯，那时候家里的吃粮都还不宽裕，年年五六月份都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十几只鸽子一年也得喂不少的粮食，妈妈却宁可省吃俭用，也不反对哥哥养鸽子。

鸽子多了，哥哥也渐渐长大了，养鸽子也更用心思，还认识了一些年龄跟他差不多大的鸽友，他们用自己养的鸽子互相交换，我们家青一色的花鸽子群里，开始有了杂色的鸽子，而最受哥哥喜欢的，是几只体型硕大的灰信鸽，那是哥哥用好几只普通鸽子换来的。那些信鸽除了长得比普通鸽子大，还会一种飞翔的特别技巧，它们在高空飞几圈，开始表演特技，在空中突然直直地飞上去，直冲云霄，然后又翻着跟斗往下落，那动作，跟现在体育舞台上的跳水选手表演的一样，帅呆了。

哥哥用细细的竹管，做成一枚枚精巧的鸽哨，绑在鸽子的尾巴上方，鸽子起飞的时候，那一声声清脆嘹亮的鸽哨声，便久久地在村子上空回荡，而哥哥，就那样痴痴地望着他的鸽群，脸上绽开一朵明艳的花。

妹妹年幼淘气，从上树掉下来刮破了脸，妈妈带她去看医生，医生用白沙布给她包扎，很扎眼地贴在脸上。有一次哥哥给鸽子做鸽哨，让妹妹给她抱着一只大信鸽。那时我们家还养着一只叫阿黄的狗，很忠实也很凶猛。阿黄不知是想扑妹妹手里的鸽子，还是看着妹妹脸上的纱布觉得不顺眼，竟然一口把妹妹脸上的纱布叼下来，尚未长好的伤口顿时鲜血直流，漂亮的小脸蛋上，留下一个小坑，后来伤好了，脸上也留着一个小窝，那位置正好在嘴角上方，倒像个小酒窝。当时哥哥也吓坏了，顾不上再绑鸽哨，赶紧给妹妹包扎，还把阿黄用棍子狠狠打了一顿。现在妹妹的脸上，还能看到那个隐隐的小窝，每次看到，就想起曾经的哥哥，只是我们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哥哥，会成为我们心上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哥哥鸽群最多的时候，有四五十只，家里的屋檐下，搭满了鸽子架，哥哥还在一间草房的墙上，也绑满了鸽子窝，鸽子们整天在院里咕咕地叫着，飞上飞下，一院子的鸽子粪。而要喂养这些鸽子，一年也得耗费很多粮食。妈妈也曾小声地埋怨，让哥哥把鸽子处理掉一部分，杀了吃。哥哥哪里肯听，让他杀一只鸽子，简直跟要他命一样，那些大大小小的鸽子，每一只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偶尔丢失一只，他脸上的阴云能笼罩好几天。其实妈妈也就说说，也未曾真的嫌弃过哥哥的鸽子，我们姐妹也在潜意识里就爱上了鸽子，在哥哥离开家的那些年里，也尽心地帮他照管着鸽群。

哥哥贪恋着鸽子，每天的课余时间，都耗费在他的鸽群上，功课自然差，初中还未毕业，他就不想念书，自己辍学了。哥哥是家里唯一的男孩，爸妈多么希望他能好好念书，光宗耀祖，倔强的哥哥却不肯争气。妈妈从小惯着哥哥，养成他的坏脾气，谁的话也不听，妈妈在他不肯上学时，扯着嗓子骂了半天，哥哥把屋门一顶，蒙着头睡觉，一睡就是一天。妈妈心疼，一次次敲门叫他出来吃饭，他赌气就是不出来。其实哥哥的那小伎俩我早看见，趁妈妈出去干活时，他早拿几个馒头把肚子塞饱了。哥哥赌气睡了两天，妈妈便心软了，再也不强迫他去上学，他从此便走入社会，走向他不可预知的未来。

辍学后的哥哥，先开始打算跟着别人去工地上打工，去干了十几天就回来了，吃不了那份苦。可他也不能无所事事地在家里呆着，就和村里一个和他一样喜欢养鸽子，也早早辍学的男孩一起去学做小生意，贩卖蔬菜。

哥哥买回来两个大大的草筐，在自行车后座上绑个架子，把筐放在两边，去城里批来新鲜蔬菜，再去周围的村子里贩卖，早出晚归地跑了好几个月，也没挣到几个钱。倒是每天那些卖不完的剩菜，打了我们的牙祭。

爸爸不想让哥哥就这样混日子，就带他去城里的饭馆里当学徒，哥哥本不愿意跟着爸爸去，他被妈妈宠坏了，不想过被人约束的日子。可他最终没扭过爸爸，还是跟着爸爸去了城里的饭店，在那里学了几年手艺，也成为他后来谋生的本事。

哥哥去城里后，隔几天回来看一次他的鸽子。每次回家刚进门，哥哥把自行车一放，就把他的鸽群吆喝起来，他就站在院子里仰着头，听着清脆的鸽哨，看着空中盘旋飞翔的鸽子，脸上带着笑，眼里满是痴迷。哥哥临走时总会交代我和妹妹，让我们替他喂好鸽子。我们从小就怕哥哥，他一瞪眼我们就怕挨打，对他的话自然连声应承。何况家里养了这么多年鸽子，我们潜移默化，也早已爱上了这些可爱的小精灵。

二十岁的时候，哥哥开始谈恋爱，找了饭店里打工的一个四川姑娘，后来哥哥就和她离开饭店，自己出去在街上摆小摊。那时候的哥哥，就不大爱回家了，一月半载回一次，除了关心他的鸽子，对家里人的态度倒渐渐冷漠，我们和哥哥之间，心里也无形之中有了一层隔阂，兄妹间曾经那种亲密无间的热络，也逐渐消退了。

只有妈妈，对她的宝贝儿子依然时时关心着，牵挂着，哥哥一回来就赶紧忙着给他做好吃的，小心翼翼地捧着，生怕哥哥不顺心，几个月不回家。可怜天下父母心，从妈妈那里，我可算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

两年后，哥哥有了自己的孩子，可因为嫂子家里父母不同意他们的婚事，哥哥他们一直没有办结婚手续，就那样同居着，先后生下两个孩子。

侄子和侄女出生后，哥哥都送到家里，让妈妈和我们给他们照顾，他们两个人则去了青海做生意，一去就是好几年。那时候还没有电话，哥哥很少给家里来信，妈妈却常常催我给哥哥写信，偶尔接到哥哥寄来的只字片语，妈妈高兴地满脸都笑开了花，让我一遍遍念给她听，把信压到枕头下面，想哥哥了就拿出来看。有时候，看着妈妈那副失魂落魄的表情，眼里隐含的泪水，我的心总是很痛，在心底里，对哥哥已经萌生了无法言说的恨意。

初中毕业，爸爸生病，我无奈辍学，也出去城里打工。哥哥那些年一直在外漂着，两个孩子扔家里让妈妈照顾，他们也从不给家里寄钱来。妈妈要强，在邻居亲戚面前总夸哥哥的好，说她的儿子在外面生意做得多好，经常往家里寄钱。妈妈卑微的虚荣背后，是对儿子苦涩的爱。

哥哥的鸽子，妈妈一直给他喂着，也许妈妈每天看着那些鸽子，就能看到她儿子的身影。

对哥哥最大的失望，是爸爸去世的时候。爸爸得癌症时我已经结婚，查出爸爸的病后就给哥哥发了电报，哥哥倒是赶回来探望了，可只住了一星期就走了，说那边生意忙。哥哥临走放下一千块钱，就是他对爸爸唯一的孝心了。

三个月后，爸爸病危，我给哥哥连发几封电报，哥哥都没回来，直到爸爸去世，哥哥连爸爸的后事都没来办理。在农村，最讲究养儿防老，爸爸辛苦一辈子，为他的儿女们付出了全部，临终，连唯一的儿子的面都没见上。我不知道爸爸在最后的那一刻是否会怨哥哥，也许不会吧，这世上，只有父母能原谅孩子们的所有过错。

作为妹妹的我，却在心里一直不肯原谅哥哥，哥哥的无情和冷漠，让我们之间的亲情纽带绷得紧紧的，似乎轻轻一碰，就能断裂。

半年后哥哥回来，妈妈依然很欣喜，看到儿子进门的那一刻，她早就忘了他的不孝和薄情。可我无法原谅哥哥，我对着哥哥又哭又骂，失去爸爸的悲痛也让我失去了理智，爸爸葬礼上邻居们的嘲笑也让我对哥哥的忌恨到了顶点。

一向强势的哥哥，面对我们姐妹的指责痛骂倒出乎意料地没有反驳，一个劲解释他当时真的回不来，脸上的愧疚也让我们的心里稍微有了点平衡。

短暂的停留后，哥哥又飞走了。哥哥就是一只鸽子，永远贪恋着他的天空，却常常忘了回家。

几年后，哥哥和嫂子分手，回到家里，两个年幼的孩子从未享受过几天母爱，就没有了妈妈。哥哥在外漂泊十几年，失败的婚姻，颓废的人生，让他的性格更加放荡不羁，开始赌博，不务正业，在社会上流浪，既不好好干一份工作，也不帮着妈妈种地。对于这样的哥哥，我实在找不出爱他的理由，我们兄妹的关系也渐渐疏远，我甚至觉得，有他这样的哥哥，是一种耻辱。

哥哥有一样倒很执着，那就是他对鸽子的爱。不管他有多长时间不曾回家，他回家后的第一件事，还是看他的鸽子。我有时候就想，要是爸爸妈妈，我们姐妹几个都能变成鸽子，哥哥是不是就能把他的爱，分给我们一些？

好在，浪子回头金不换，在社会上漂累了的哥哥，终于在某一天选择了回归。他安安份份地回到家里，开始帮着年迈的妈妈种庄稼，抚养他的两个孩子，对我们姐妹几个的态度也慢慢好转，逢年过节我们回娘家，他也亲自置办酒席招待我们，从哥哥身上，我们又找回了久违的温暖。

妈妈过世后，哥哥给妈妈办了风光的葬礼。我们姐妹几个都了出钱。哥哥还说，我们姑娘们的花费比他还多。哥哥，你可知道，你能迷途知返，在妈妈的晚年回来照顾她，尽儿子该尽的责任和义务，在我们的心里，你已经是最好的哥哥，最亲的亲人了。那一个时刻，所有的怨恨都已化解，血浓于水的情谊，让亲情的回归更温暖，更珍贵。

可是，造化却总是弄人。我唯一的哥哥，却突然遭遇车祸，年轻的生命就那样无声无息地陨落，留给我们无法抚平的伤。

老公怕我身子骨单薄，承受不住打击，执意不肯让我看哥哥最后一眼。哥哥的后事我们姐妹一起料理，我一次次哭倒在哥哥的灵下，心如刀割。哥哥的离去，比失去爸妈，更让我难以承受。在那时刻我才知道，其实在心里我是多么爱哥哥，我唯一的哥哥。

送走了哥哥，成年的侄儿出去打工，侄女由妹妹关照继续上学，我们曾经那个温暖的家，成了一座空巢，孤零零地立在风雨中，一天一天，破败不堪。

临出门的时候，我们又看到哥哥的鸽子还在屋顶盘旋，那一声声鸽哨却如凄如诉，把我们的心撕成了碎片。失去了主人的鸽子，只能去流浪，而哥哥，也是一只鸽子，却已经失去了生命，成为我们心中永远的殇。

“妈妈，你怎么哭了？”

儿子拉着我的手，轻轻地问。

“没有，妈妈只是被风迷了眼。玩好了，我们回家吧。”

最后看一眼鸽子，我牵着儿子的手，带着他回家。

哥哥，你也回家吧，那里，是我们永远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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