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债

香点上了吗？

点上了。

点的什么香？

京城心灰堂的意冷香。

茶也沏好了吧？

已经倒上了，是陆羽斋的千叶翠。(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酒呢？温上了吧？

已经温上了。

今晚温的什么酒？

今日海棠花开，香气甚浓，故此便温了一壶杭州虚度阁的流光一醉。

嗯，甚好，下去吧。

是。

吴凌空很满意红官的态度，三千两银子买来的仆人果然是物有所值，毕竟是京城红楼训练出来的，红官做事从来不会让主人失望。吴凌空在想，这样的仆人不要说三千两，就是三万里也值得。

他现在这样想很正常，因为他不缺钱，缺的只是享受生活的办法。

吴凌空轻轻端起茶盏，是平谷花窑烧制的瓷器，入手温沁，无论怎样的好茶没有这样的茶盏，也终究是大煞风景，暴殄了天物。他轻轻抿了一口茶，果然是传承千年的陆羽斋特制，千叶翠入口生津，柔滑顺喉，一丝淡淡的清凉从茶温中缓缓渗出，醒人心脾。转头看了一眼房里的设施，他更开心了。所有的家具都是巧手堂打造的，每一件都是精品，都是价值不菲，堪比黄金。床上的一应物事也都是塞外的上品，手工织就的云罗锦。堂中的红铜炭炉上温着流光一醉，酒香充斥着整个房间。吴凌空很喜欢这里的一切，嘴角轻轻泛起一点微笑，轻轻推开了窗，大大的院子里种满了海棠和桂花，周围的围墙都是高耸挺拔，虽然会轻功的人轻轻一跃就可以翻进来，但是吴凌空不怕，因为他知道，只要有人穿过这道围墙，那么就会有数十种兵器招呼上去，多厉害的人都会招架不住，变成死人。吴凌空深知在江湖中混日子绝非易事，所以他很懂得防范。这个不算很大的院子里，埋伏着的人少说也有三十个，围墙上面蛰伏着的也有三十个，个个都是高手。吴凌空给他们起了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天罗地网。他轻轻关上窗，坐在茶几旁边，轻轻倒了一盏茶。缓缓闭上了眼，似乎是在轻嗅从窗纸间隙偷钻进来的海棠花香。

忽然，一道轻轻的声音从房顶传来，声音很小，小得就像是一两棉花落在了屋顶。

可是，吴凌空还是听到了，能让他听不到的声音，除了地下的蛇虫交配和产卵，只怕还没有其它的。他冷冷笑了笑，喃喃道“活得不耐烦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一掌击在茶几上，茶盏嗡地震响起来，盏中的茶水波动不已，荡起一滴水珠，弹出水面尺许。吴凌空出手很快，猛地弹了一下水珠，登时便如离弦之箭陡射而去，击上了屋顶，将青石瓦片打了一个洞。银白的月光射出了一条线，打在茶几上。

吴凌空微微变色，道“好快的身形。”

屋顶再没有了声音，只有泻下的月光如柱。

吴凌空快步走到窗口，推开轩窗，喝道“今晚是谁当值？”

没有人答话。

他脸色变得有点难看，声音也更大了“红官呢？叫他来。”

红官也没有答话，院子里还是很安静，这些静对吴凌空来说，简直就是无言的讽刺，他怎么受得了。怒喝道“人呢？都死光了吗？”

“对，他们都死光了。”

吴凌空身子一震，快速回身，只见茶几旁边坐着一个青衣人，湛青的衣服映着月光有些惨碧，头上戴着一个殷红的面具，只露出两双阴森的眼睛，在深邃的面具下，甚是刺眼。

吴凌空定了定神，道“是你杀得？”

青衣人轻轻一笑“这里好像没有其他人吧？”

吴凌空心中激荡不已，六十个高手，竟然无声无息地被杀了，而且还是被一个人杀了，这样的事情，竟然发生在此时此刻。他虽然心中骇然，可还是缓缓在窗下的靠背椅上坐下，道“吴某已是风烛残年，早已退出江湖多年，在此享清福了，实在不知哪里得罪了朋友，竟然，，”

青衣人摇了摇头“别人能退出江湖，你不能，少林掌门退出江湖可以，武当掌教也可以退出江湖，只有你不行。”

吴凌空疑惑了“难道我竟然比这两派之尊还重要吗？”

青衣人乎道“不是重要，是因为他们的门派加入了可以退出，而你的门派一经加入，永生永世，连死了都不能退出。”

吴凌空猛然站了起来，冷然道“你到底是谁？怎么会知道那些事的？”

青衣人没有回答，而是站了起来，看了看身边的家具，道“这庄园是以前中州大侠的宅子吧，竟然想不到你连这都敢霸占。”

吴凌空冷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青衣人接着道“谁能想得到解甲归田的吴儒士竟然是江湖第一杀手组织离歌楼的楼主，难怪你在此奢靡生活，只怕你赚的钱远不止这些吧。”

吴凌空恨恨瞪着他，道“你既然知道我是谁，竟然还敢来惹我，难道活得不耐烦吗？”

青衣人哈哈笑了起来“你莫不是以为我怕你吧？”

吴凌空惊奇地看着他，道“你到底是谁？怎么会知道我的身份？”

青衣人冷然道“你离歌楼有一百零八位绝世高手，每年的盈利上千万两黄金，业务遍布整个中州大地，无论是朝廷官府，还是武林纷争，或是店铺经商，只要有人花钱去请，你们都会管。当年说起离歌楼无人不怕。可是十年前突然销声匿迹了。别人都道是你们良心发现，洗手不干了。其实，是你自己有心收山，可是你给门下之人定下的金规铁律在，一朝加入便永世不得退出，即便是死了，也是离歌楼的鬼魂。这样的情况下，你怎么对他们说解散？所以你只有想出釜底抽薪之计。你将他们聚在一起，说是中秋团圆，其实是送葬之宴。你在酒里下毒，毒死他们，没有了他们，也就没有了离歌楼，没有了离歌楼，自然你就可以收山了。”

吴凌空目瞪口呆，当年的这些事情只有自己知道，其他的就是那死了的一百零八人了，怎么这青衣人竟然知道？

青衣人接着道“你带着经营多年的盈利，来到此处，买下庄园，过起了皇帝般的日子，可有想过死了的那些人吗？”

吴凌空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冷冷道“他们平日为非作歹，便该有此报应，更何况他们既然把命交给了我，我想怎样处置都可以。”

青衣人笑了起来“这便是你的规矩吧？你的原则吧？”

吴凌空怎么受得了他的嘲笑，怒道“你究竟是什么人？竟然敢这样对我说话。”

青衣人道“我是被你杀死的人。”

吴凌空一怔，随即道“不可能，他们的样子我便是闭着眼睛也认得出来，你怎么会是。更何况我下的毒一个时辰之后毒发，便是神仙也救不了。”

青衣人道“难道那晚你只杀死了他们一百零八个吗？”

吴凌空愣住了，脱口道“你是那个伙夫？”

青衣人道“不错。”

吴凌空笑了起来“你以为我是傻子吗？那个伙夫被我一掌震碎了心脉，当时便死了，怎么可能复活？”

青衣人沉声道“那晚是中秋夜，我母亲去外婆家，只剩下我自己在家，而父亲又刚好在秘密组织里是个伙夫，便将我带去了，千叮咛万嘱咐我，不要我走动，只能在厨房里藏着。于是，我便在厨房的碗架后，看到你一掌打死了我的父亲。”

“什么？”吴凌空惊呼道“你竟然是那个伙夫的儿子？”

青衣人点了点头，道“不错。”

吴凌空随即摇了摇头“不对，你若是伙夫的儿子，那你这一身的武功是怎么来的？”

青衣人冷冷笑了笑“这要多谢你，更要谢谢那一百零八位好汉，你当时见他们毒发以后，或许是不忍心，也或是想忙着收集财物，便离开了。我当时虽然害怕至极，可还没有吓呆，我虽然解不了他们的毒，可是却可以记下他们的武功心法，他们当然想报仇，于是，，”

吴凌空一怔“于是他们将自己的武功一一说了出来，你记载下来的？”

“不错。”青衣人道。“他们一个人或许打不过你，可是，你应该知道他们原来的门派不同，武功自然也各有千秋，我如果练了他们的武功，难道还打不过你吗？”

吴凌空当然知道，因为当年那些人就是自己一个一个招进来的，都是一些名门世家子弟，和亡命江湖身上背有命案的人。

青衣人看了看窗外的月光，皓月当空，清冽之极，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既然在江湖中混，就该知道，有些债无论过了多久，迟早是要还的。”

吴凌空冷然道“你想替他们讨债？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说着，站了起来。

青衣人笑了起来“我若是你，我就不会急着动手。”

吴凌空道“为什么？”

青衣人道“你总该问问我是怎样杀死那天罗地网的？”

吴凌空道“我问了你会说吗？”

青衣人仰头笑了起来，脸上的面具也抖得一颤一颤的。

吴凌空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大声道“再说，我也不必问你，因为我已经知道了。”

青衣人问道“你知道什么了？”

吴凌空冷笑道“你以为我多年的江湖经验是白混的吗？没有人能毫无声息地杀死天罗地网那些人，除非是他们中的一个。人们总是对身边最亲近的人疏于防范，而身边的人也最容易得手。”

青衣人直直地盯着他，道“所以你才那么容易得手，因为他们从来不会防范他们的老大。”他说的他们，自然就是离歌楼的一百零八位杀手了。

吴凌空一怔，尴尬地道“而且天罗地网这个名字只有这个院子里的人知道，你方才一说天罗地网，我就该猜到的。”

青衣人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声音很奇怪“你可真是聪明绝顶，心机深重啊。”

吴凌空不明白他的意思，既不像真心叹服，更不像嘲讽。

青衣人缓缓站了起来，反手揭下自己的面具。

吴凌空唰地站了起来，眼睛瞪得直直的，嘴巴也张的能吞下一头牛，脸上的惊讶之色似乎是他这一辈子都没有出现过的。

青衣人清秀如玉的脸庞，灵澈的双眼，简直是一个台上唱花旦的少年。他像是很喜欢吴凌空脸上的表情，微微一笑，缓缓拿起茶壶倒了一盏茶，道“陆羽斋虽然制茶千年，无人能出其左右，千叶翠虽然是大雪山精品，清冽灵动，可若不是我沏的茶，终究稍逊一筹，对吗？”

吴凌空似乎是缓了好久的神，才幽幽过来，长叹一声“不错，你的确是沏茶的高手。”

青衣人抬头看了看条案上的紫金篆印香炉，道“心灰堂的意冷香，不论是谁都能点出这个香味，对吗？”

吴凌空不知道他在耍什么把戏，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青衣人走了几步，走到炭炉旁边，拿起一个金篾子，拨了拨炭火，火上温的酒顿时沸腾的更厉害了，酒香四溢，他点了点头，道“怪不得叫流光一醉，喝了这样的酒，莫说辜负一时光阴，便是辜负一世的流光也值得了。”

吴凌空的胆子似乎大了很多，冷冷道“红官，你究竟想干什么？”

青衣人赫然就是红官，那个三千两银子买来的仆人。

红官笑了笑“我不想干什么，只是想慢慢地看着你死。十年我都等了，何况是这一会。”

吴凌空沉声道“你有那个本事吗？红楼训练出来的，没有一个是带武艺的，你怎么杀得了我？”

红官道“你知道那六十个人是怎么死的吗？我不过是在他们的饭菜里弹了一点红颜泪，他们便真的去见红颜了，红颜自古便是多薄命的。”

吴凌空恨恨道“你小小年纪，好毒的心肠。”

红官嘶声笑了起来“我心肠狠毒？你知道我这十年是怎么过的吗？我亲眼看到你掌杀了我的父亲，我当时恨不得吃你的肉，拆你的骨，只可惜你的武功太高，也太谨慎了。我连一点武功都没有，怎么报仇。可是我却知道一点，你若是想收山肯定会享受生活，而如今达官显贵之家，有哪一个不用红楼的仆人？于是，我就顺利来到了你的身边。”

吴凌空瞪着他“你刻意投在红楼，学习为奴为仆之道，就是想让我把你买走，好了却你的报仇心愿。”

红官眼睛都红了，阴声道“不错，我刻苦表现，终于等到你去。自从十年前见过你一面后，我便时刻提醒自己，不敢忘了你的模样，所以你一去，我便求着管事的，在你面前极力推荐我，终于，我的目的达到了。”

吴凌空冷笑道“难道你在就可以杀了我吗？”

红官道“你为什么不站起来试试？”

吴凌空冷哼一声，双腿一动，脸色煞变，冷汗直流，瞪着红官道“你？你下了毒？”

红官笑了，道“你是不是根本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中的毒？”

吴凌空想不明白，茶里没有毒，香里没有毒，自己怎么会中毒的？

红官道“你这么谨慎，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你，我怎么会把毒下在茶里，你还没有喝，闻一闻便能闻出来。香里当然也不行，心灰堂的意冷香举世闻名，香气也太熟悉了，所以改动一点，你便可以察觉。所以我当然不是在这里面下的毒。”

吴凌空瘫在椅子上，瞪着他，虽然不说话，却显然在等着红官的解释。

红官接着道“我知道你是一个自以为格调很高，享受生活的人，所以我故意对你说海棠花开，香气甚浓，让你忍不住想去观赏，毕竟月下赏花是人间一大乐事。可是，我却不给你开窗。”

吴凌空猛然回头，看了看轩窗，目瞪口呆“难道毒便下在窗上吗？”

红官道“不错，整个窗扇和窗纸都被我用东风无力散吹过了，轻轻的一层，像是初秋的霜降一样，你只需沾上一点，就够了。”

吴凌空由衷赞道“你好缜密的心思，好灵巧的手段。”

红官道“我只能这样，若是直接下毒，无论怎样的毒你都能识破，你闻一闻，甚至碰到一点都能辨别，所以我才不下毒，而是下了这让你浑身无力的东风无力散。然后有流光一醉的酒气催发，无力散起效的更快了。”

吴凌空点了点头，道“厉害，可是，屋顶那个人难道不是你吗？”

红官道“屋顶根本就没有人，那只不过是我用一枚铜钱包进了三两棉花里，轻轻抛在了瓦上。我知道你们行走江湖的，只要听到屋顶有动静，根本不会怀疑其他，只会想到是个夜行人，对吗？”

吴凌空道“不错，这的确是江湖人的习性，只因他们经常夜行，所以。”

红官道“所以你们也会想到动静就是夜行人，我弄得动静越小你就越紧张，因为越轻的动静越说明来人的轻功高强。”

吴凌空道“然后你突然出现，再给我讲那些陈年旧事，让我以为你真的是绝代高手，真的学会了他们的武功，就在这个空档，无力散已经在挥发作用了。”

红官笑了“你实在是够聪明。”

吴凌空道“我现在只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红官道“你可以问，我知无不言”

吴凌空沉声道“你准备怎么发落我？”

红官道“你放心，我不会杀了你的，更不会真的拆你的骨，只不过是要你去陪他们，那些被你害死的人。”

吴凌空脸色变了，红官道“你还不知道他们都埋在那里吧？我将他们都埋在燕山古墓里，据此不远，我将你送进去以后，放下断龙石，让你好好陪陪他们。”

吴凌空脸色简直比哭还难看，可是却说不出话来，只因无力散已经窜入他的四肢，真的是连阵风都可以刮倒他。

红官看着他一滩烂泥一样的瘫在椅子上，眼睛也越来越眯，红官缓缓道“还有一件事你想错了，红楼的仆人向来都是三万两起价的，三千两只够试用一个月。”

真的是一个月，试用了一个月。

燕山的红枫甚是好看，红官喜欢红枫，因为红枫的颜色比鲜血好看。

红官知道，虽然没有亲手杀了吴凌空，但是，却让他真正尝到了生不如死的滋味。而自己背负的债也终于讨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