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文翻晒：绍兴三味

绍兴三味

黄立剑

倘若是要“游山玩水”，还是诸暨的五泄好。

有文：涵湫峰与碧云峰之间的岩底逐段曲折下沉，造成长334米，落差80余米，宽窄不一的峡谷。从高1000余米的天堂岗流下，经十几公里的长途跋涉，将涓涓细流，汇集成浩浩荡荡的溪水，经紫阆、张家，穿陡岩，劈溪流，跌入峡谷曲折奔放而下成为五级瀑布。

闻名久了，每一泄就都有了名字。

第一泄小巧柔美，中间有一小潭，宽不足臂展，深约一人高，潭口微向内回收，内壁光滑，人称“小龙井”。此瀑为“月笼轻纱”。(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第二泄紧接其下，落差六七米，下落时被中间突起的一块石头分成两半，分流而成“珠帘飘洒”；又如双龙出游，故又叫作“双龙争壑”，瀑下有“双壑亭”，亭边是从深潭中回旋而出的流水，经过一片平坦的岩壁，飘然而至第三泄。

第三泄是五泄中气势最壮观的，宽阔平缓的地势，顿使瀑布有了浩荡之气，形态跌宕各异的石壁，又使得瀑布因形就势，“倾者、滚者、跌者、冲者、突者、圈者，无奇不有”，时而欢呼跳跃，时而婉蜒飞泻；时而呈射流状水平喷吐，银花飞溅；时而如洄旋状迂回曲折，涟漪微荡。时分时合，时缓时急，无法一一名状，果不负其名“千姿百态”。

忽地，散而复收，跌入一个近20米的之字形深谷，劈险沟，过峭壁，急剧旋转，飞滚翻腾，奔泻跌宕，吼声如雷，仿佛一群奔腾中的骏马，裹挟着一股怒气向你冲来。难怪明朝的王思任形容其“声怒、势怒、色怒”，果然贴切，故第四泄叫作“烈马奔腾”，瀑下的观瀑亭命名为“三怒亭”。

第五泄落差最大，在30余米的悬崖上狂奔而下，形如匹练，声似滚雷。瀑布下泻后，先跌在悬崖上，溅起排山也似的巨浪，接着又翻腾滚飞，有如龙腾云上，故人们形容其为“蛟龙出海”。想象倘遇暴雨来时，水量再大一些，其势该何等样逼人，哪里敢近前来看！

而绍兴之水，离青山远了，离人世近了，不及这山里的水清澈。

绍兴如一艘泊在水上的船，满船醉人的水乡风月。

走在鉴湖纤道上，青山隐隐，绿水迢迢。乌篷船从樱花绍兴三味岸边缓缓划出，象一个蘸饱了墨的笔头，在水面上倒写了一个“八”字。不一会，过了远处那个半圆的桥洞，又象一个梭子穿过了一个网眼，在这一片锦绣上又织了一道。

和风拂过柳丝长，婷婷的女子，不舍得这正当好处的春光，倚着树儿，拉着柳丝，叫她的少年给她留影。

日落时分，倦游的客人们回到街上。便见水边的台门老屋，炊烟起了。廊道上，相邻的两个孩子，各端着碗边吃边起劲地说笑着。许是家家都开了坛子，车过处，满街的空气里，飘满了黄酒香。

这样的水乡风情，还只是白描了绍兴的表面风光。

绍兴是一本漂在水上的书，满纸浓厚的人文气息。

翻开这本大书，治水的英雄大禹，倾国的美人西施；兰亭的墨迹，沈园的情怨；青藤的狂狷，秋瑾的慷慨……或缠绵悱恻，或壮怀激烈，哪一页都足够你品味一生。

本来这样的风景，多少让人沉重，倒难有纵情山水的怡然与快意的。好在人的创意发挥了作用，让很多本来平淡无奇的景物，平添风致。比如柯岩景区里原本不过是绍兴先民采石所遗留下来的一块残石，题上“云骨”二字，立刻让人生了无穷的想象，真可谓点石成金。

为绍兴寻常风景增添风韵的，当然首推鲁迅。

我们如今来看鲁迅的故居，其实鲁迅搬离此地已有九十年。而且在他正式搬离之前，尚有二十年的离乡岁月。重读《故乡》，比少年时被老师逼着读，确是更入心了，就象绍兴的街巷里蕴着老酒香一样，鲁迅的文字里是蕴着极浓极浓的情怀与况味的。

本没有鲁镇，读鲁迅文章的人多了，就有了鲁镇。鲁镇是鲁迅在《祝福》、《孔乙己》、《社戏》、《风波》等小说里虚构的地方，柯岩景区据此还原成一个乡村小镇主题公园。融入了旧时绍兴城镇的自然景观、建筑风韵与民俗风情，是绍兴水乡的一个缩影。沿着石板“老街”走去，毡帽店、越瓷店、豆腐店、锡铂店、古玩店、贡品店、油烛店、茶漆店、当铺和钱庄……那些现代都市已经没有了的老店铺林立，而整条街上则弥漫着一股臭豆腐的味道，石拱桥，石板路，深水巷，乌篷船，绍兴的气息扑面而来。信步走去，就在街边、桥头、墙角、店门口、水岸上遇见一尊尊雕像，阿Q革命挨打、祥林嫂被抢亲、坐在地上的孔乙己……还有豪华气派的鲁府、外土内洋的钱府，奎文阁、静修庵和土谷祠，鲁迅小说中写到的人物、场景和故事，一一呈现在眼前。甚至，耳旁突然传来一阵悲悲切切的倾诉之声：“阿毛是很听话的，我的话句句听……”转头看去，是衣衫褴褛的‘祥林嫂’拄着拐棍，挎着破篮子，拿着小鞋在向游人絮絮叨叨地泣诉着她的阿毛被狼拖走的故事。两边的酒家、饭庄中，黄酒、越菜、风味小吃的香味扑鼻而来，迈进路边的“西施豆腐店”。坐在曲尺柜台前，喝上一口冒着热气的豆腐脑，不由想起了那位细脚伶仃的圆规杨二嫂来。一时间，仿佛鲁镇不再是鲁迅文章里虚构的地方，而就是眼前这个真实的小镇，那些故事就在你的身边，那些人，就是你饭后随脚一走就遇见的乡邻，你自己本也就是鲁镇上的一个居民。

而百草园，其实只是一片菜地，也还种着绍兴人用来做霉干菜的雪里蕻。这样的菜地，谁家里没有呢？也正因了谁家都有的这一份亲切，才让人心甘情愿地让这个一点也不稀奇的风景引来一看，然后会心一笑。故乡，诚如鲁迅说的，“我所记得的故乡全不如此。我的故乡好得多了。但要我记起他的美丽，说出他的佳处来，却又没有影像，没有言辞了。仿佛也就如此。于是我自己解释说：‘故乡本也如此’……”

想起来是十二分的美好，但要说起来，却是一分也说不出，原本不过寻常物事，引人追忆的，是当年的情愫与过往的年华！[2010年4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