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曲阜（散文诗）

路过曲阜

作者：何永俊

一

作为一个挨过板子的书生，怎会走过孔子，无动于衷——

这泰山之阳，泗水之滨，这里的褐土容易长出强盗和英雄。

长小麦、地瓜、大豆，也长炎帝、轩辕、神农；长玉米、花生、棉花，也长世界最大的庙、人间最贵的户……(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肯定有些养分，才长出周公。长出周公，才能长出孔子的春秋大梦。

这褐土肯定有养分，不是因为地不方、天不圆，北齐才长出稷下学馆，南鲁才长出巍巍杏坛。

正因为北齐都市摩肩接踵，人群中兵家辈出，这南鲁旧地才必然会长出圣贤。

诸子百家争鸣一片，这里土壤特别肥沃才会积土成山，积水成渊。

这里为什么能长出孔子？我想，这武士的后代，少能鄙事，是不得不能；十五志学，是不得不学；三十而立，是不能不立；四十不惑，是不能再惑；七十而逾矩，是再也不能逾矩。

正如他渴望礼怎能不去问老聃；听到思念已久的韶乐，自然会短期内忘记肉的滋味；见到猛于虎的苛政，对于一个想长治久安的治者，怎能不产生仁义的念头……

二

当地上需要孔子，就会长出孔子，这就是我们这片土地。因为我们播下这样的种子，自然会有这样的收成。

因他临川，发现了时间，他才感叹。

正如他学了诗，懂了礼，身精了六艺，他才发现做人的要领，治家的方法，治国的秘笈。

因他登了东山，自然小鲁，鲁自然不能容他，他才有十四年的出游，因他登了泰山，自然小了天下，天下自然不能容他。他才会被蔡围于陈楚之间，七日绝粮，他才可能表现出弦歌不止的英武……

谁能像他得那样的土肥水种在那个时辰，谁也会成为孔子。

说不准你也会克己、复礼、达孝、归仁。说不定你也会删诗书、定礼乐、修春秋，说不定你也会有那么多那么多圣贤的高徒，有那么多那么多鲜艳的桃李。

说不定你也会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用儒的表情进进出出行止呼吸……

三

“大哉，大哉!”

聪明绝顶的帝王赞了几句，那荒冢自然成为万仞高墙，自然金声玉振，不绝如缕。那也是我们的土地那个时候的作物。

你若是那样的君王，孔子的话也会说到你的心里，你也会称他道冠古今，德侔天地，你也会称他为棂星你也会先封他为奎首，然后把他用龟驮起来。

当然，过犹不及，自然能登堂入室；弘扬先圣，帝王当然会书他的书楼，碑他的碑亭。

圣时有门，多么通权达变；快覩有门，多少夕阴朝晖。

哪个王者，不故作高深。

康熙既然写他万世师表，嘉庆何不称汝圣集大成，光绪再说那斯文在兹，大家都是一个语气。

觉世牖民，难道不是因为汗马老绩；

道隆群圣，难道不是因为功与天齐；

德冠生民，难道不是因为正和孤意……

四

尽管把你的大成殿，建得高同我太和殿，毕竟让你少我三砖。

尽管让你老孔家富贵无头，文章通天；尽管让你宗堂高悬福禄寿三星图，让你的供桌瓶瓶镜镜，让你的厅堂金山银山；尽管与你儿女联姻，礼尚往来，亲戚常走……毕竟只给你一个“与国咸休”、“同天并老”的值得兴高采烈的上联，又给你一个“诗书传家久”，“忠厚继世长”的不值得忘乎所以的下联。

我来你孔家店，让你儒术独尊，让百家罢黜，是怕纲常扫地，礼崩乐坏，毁我江山社稷。

我来你两庑，不为追念羲和常羲的母爱，更不是来查找鱼成为猿、猿化为人的来历，而是要公诸朕即天子的考据，宣讲“唯圣人知圣人”的哲理……

五

因为会说话，赐给你一个天下第一的府第。

因你的书写得好，我就让你的书中，夹满黄金屋、颜如玉。

我开始打江山，你当然要委屈在鲁壁，并非因刘项原来不识字，是因为你的书就像铜墙铁壁，不能不毁。

我既坐江山，当然急需你衍圣公，给我刘家、赵家、老李家维持秩序。

不然，宋、金、蒙古同堂求学，逐鹿一室，各家怀里，都抱一个孔家的牌位……

走过曲阜，心潮起伏呵。

当我看到孔府那精心构造的避难楼，为了防止那些下贱的豆腐、猪、牛、洒扫、哭伤户。

当我看到你后门的甘蔗棍，门前的阁老凳，

当我看到你家让人说不出滋味的犭贪壁，

我才知道孔乙己，为什么站着喝酒，长衫还不舍得脱去，懂得“茴”字的四种写法，为什么就那么洋洋得意。

六

我想，孔子手植桧，活得太累，那么多人想砍，那么多人又辛勤地浇灌施肥。那太厚重的石碑也站得不易，那么多人全力地搀扶，那么多人又举起擂锤……

虽然，我们的迂懦、虚伪、苟且，是他的高超的技艺所为；我们侥幸忐忑的心理，灯红酒绿的麻醉出自他绝妙的手笔——

虽然，我们这锅粥，熬了几千年，已分不清谁的火、谁的米、谁的水；我们骂人写诗都那么精辟，用的也是他的语句——

虽然，我们想站起来，总觉得背上摔压者压迫我们的劳作，出类拔萃；我们知道身上疮瘤在深处，可开刀摘除的手有些天生的颤栗——

七

虽然，我们和他长得太像，我们也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有多少孔子，他已经深入我们的血液骨髓。千百年的普及有时大雨滂沱，有时和风细雨，我们因之强大和虚弱到无与伦比——

虽然，他是培训奴隶和忠臣良仆的特级教师，这制礼作乐的作坊，那摇头晃脑诲人不倦的之乎者也，已经一泻千里……

但为丰收我们仍然会改良土壤，更新品种，换换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