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文寂小说）汉口二狂人

（小说） 汉口二狂人

曾文寂

一 疯人孝子

在汉口六渡桥，曾有一位狂人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他的大名叫顾维嘉，小名叫大毛，外号“顾疯子”。学生时代的他特别优秀，曾是我和许多同学的学习偶像，他不仅语数外门门功课拔尖，而且文娱体育样样超强。他高中毕业后考上某著名军事学院，上世纪70年代中在南方某大军区司令部任参谋，后因“黄永胜反革命集团案”被捕入狱，80年代中刑满出狱，被部队送回老家，此时他已被双开，党籍、军籍及心智全失。

大毛的弟弟小毛是我发小的好朋友，同在前进二路小学读书，从小学一年级一直到六年级都是同班同学。我们还是住家不远的街坊，我家住在兴记里，小毛家住在兴记里左侧的济生左巷，打小就在一起玩儿，长大参加工作以后，我仍时常到他们家去玩儿。那时候，我发现脱去军装的大毛哥特别不爱说话，不管谁问他什么，他总是一声不吭，咬着牙，无神的眼睛瞅着远方。即使他弟弟妹妹和我跟他逗着玩儿，他也不理不睬，板着一副严肃的面孔。

我还发现大毛哥有一副特别结实且具有特殊功能的肠胃，也许是长年当兵和坐牢得到艰苦训练的缘故。他身材高大约有1.84米（他弟弟小毛身材也高，后来成了中学篮球队的主力中锋），饭量也大得惊人，一顿饭能吃掉一大盆饭菜，他母亲专为他买了一个直径约30公分的不锈钢盆盆给他盛饭菜。大毛哥从不挑食，而且是见什么吃什么，不论是洗碗池里发酵的饭粒、菜叶，还是垃圾堆里的铁钉、煤渣、废电池，甚至地上爬的蟑螂、臭虫、蚂蚁等等，都成了他的美味佳肴，人们见了都要反胃呕吐的东西，他却吃得津津有味儿，我从未见他难受窜稀过，也从未发生食物中毒之类的事儿。(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我特别佩服大毛哥那一身好体格，夏天时，我见过他赤膊上身、穿着一条深蓝长裤在中山大道马路上跑步的健美身影，他那一身紧绷绷的肌肉令路人羡慕而赞不绝口，连汽车见了他都要绕道走开。他春夏秋冬一身单衣，既不怕冷也不怕热。他爱运动爱锻炼身体。有一回他在胡同里给我们表演擒拿格斗术，那还真是那么回事儿，一招一式虎虎生风，一般人都靠近不了他。前进二路上的武术教练查大爷年轻时曾经得过全国武术比赛亚军，是大毛、小毛和我的武术启蒙教练，在汉口六渡桥一带是很有名的，他对我说，大毛的下身腿脚有少林的功底，上身手臂又有南拳的功夫，要是去参加搏击或散打比赛的话，拿全国前三名冇得问题，这好的身手，可惜了哇！

大毛哥真可谓疯得张狂，疯得彪悍，疯得传奇，但对疼爱他的老母却十分孝顺，受到街坊四邻的称赞。有时候他在外面玩得兴起忘了回家，老母亲便出门寻他，只要他老母捧着饭盆颤颤巍巍地走来，喊上一声：大毛，吃饭啦！他便双膝跪地毕恭毕敬地接过饭盆，望着老母眼含热泪，叩首致谢。

街坊四邻看到此处特别特别感动，都说，别看大毛疯了，比起那些啃老骂老、虐待父母的“赌博佬”和“瘾君子”来，真有天渊之别啊！

进入了两千年以后，街道政府在群众的呼吁下，特事特办，特别为大毛哥办理了全额低保，并将他送进了市精神病疗养医院，听说住院费用全由部队承担了。街道居委会还时常派人带些水果糕点到郊区的疗养院去看望他。苦命的大毛哥从此过上了有组织、有纪律、有保障的安宁生活。

大毛哥的老母顾奶奶现在已年近九旬了，虽已白发苍苍，却精神健旺，说看到大毛在疗养院里活得很开心，自己也越老越想活了，至少也要活到一百岁吧，除了养老金照领不误外，每月还可再拿两百块的长寿补贴呢。

二、 楚街名流

在汉口六渡桥，我家兴记里右侧有一条胡同名叫济生右巷，住着一户人家颇有名气，街坊们只要说起这街上的狂人名流徐教授，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位大名鼎鼎的狂人教授，确实名不虚传，他姓徐名俊卿，曾是我省某师范大学的副教授，专授思想政治教育专业课。据说他在文革中受到冲击，被造反派批斗并关进牛棚，差一点被打死。上世纪80年代中期恢复工作，过了十几年的安生日子后，他的脾气与授课业绩成正比例上涨，后因评选教授职称及诸多政见不和，受同事撺掇，跟校长和书记发生激烈冲突，最后被提前退休。

徐教授的老伴高老师，原是某中学的高级教师，也已退休。他们有两个儿子，都已娶妻生子，徐教授在大学分的那套福利房，给了大儿子结婚住。老伴在中学分的那套房，给了二儿子结婚住。舔犊情深的老两口，把武昌的两套好房子都让给了两个儿子。自己却收拾行装，于上世纪末回到了汉口六渡桥济生右巷，住进祖上留下的一间老屋里安度晚年。

现在的徐教授年已七十五六，虽说身材瘦长枯干，却衣着整洁，半长的头发往后梳成毛式大背头，言行儒雅，显得器宇轩昂。他时常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脸上的皱褶不少，却掩盖不了他年轻时的英俊潇洒。他爱穿一套藏青色的毛呢中山装，腰杆依然挺拔，精神依然抖擞。

徐教授家百多米外有一处公共厕所，隔着一条著名的中山大道，马路对面即是更为著名的民众乐园。这公厕属楚宝街地段管辖，历史悠久，人们都叫它楚街厕所。楚街厕所门前有一小块空地，约莫十余平米见方，实际上也是永安市场的后门口。徐教授几乎每天都要来这里一游，除了进厕所里解决排泄问题，厕所外的这片空地却成了他发表演说、演唱楚剧的小舞台。只要不是雨雪天，徐教授准会来到这里高谈阔论，从四渡赤水、两万五千里长征、西安事变、平型关大捷讲到辽沈、平津、淮海三大战役，从毛泽东、朱德讲到刘伯承、林彪、贺龙，从《资本论》、《共产党宣言》讲到《反杜林论》、《国家与革命》，马列主义和毛泽东思想的经典理论，他随时随地开口就讲，声音洪亮口齿清晰，滔滔不绝出口成章，专业名词一套连一套的。可以说在汉口街头，论起宣讲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他肯定是第一名，谁也讲不过他。

他每天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放着一个保温杯，那是他老伴高老师为他泡好的铁观音茶。演说完毕之后，他就拿起保温杯喝上两口茶水，边喝边招呼围观的群众：莫走，莫走唦，我讲完了主旋律，马上就开始娱乐娱乐，给你们唱两段戏听，好不好！？

他喜欢唱楚剧，从《葛麻》、《杨绊讨亲》，一直唱到包公戏《悬崖勒马快收缰》，他的演唱字正腔圆，只是声音稍微有点沙哑。深受六渡桥一带群众的爱戴和欢迎，便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楚街名流”。

一天，某君刚进公厕方便，“楚街名流”徐教授就站在厕所外面大呼其名说：张主任哟，都这半天了，你么样还不出来唦，老占着茅坑不拉屎，你早该下台了，伙计！

又一天，某君登梯上楼拿东西，人还没下来，“楚街名流”徐教授就站在楼梯边骂开了：他妈的个×，光喜欢上，不喜欢下，这不是共产党，这不是老百姓需要的官儿！

街上有一家名叫“仙客来酒家”的餐馆，是街道居委会招待上级和关系单位来人吃饭的定点餐馆，只要这家餐馆一放鞭，大小头头们鱼贯而入时，“楚街名流”徐教授便站在门口大声疾呼：黄书记呀，吃人家的口软，拿人家的手软，筷子头上有阶级斗争，大吃大喝犯错误啊！

街坊四邻都说：徐教授人狂心里明白，说话有分量，话里有骨头哇！

（2750字）

2015年11月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