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槐花开

仲春时节，小雨淅淅沥沥地连续下了两日，花圃中的苗木因为有了水的滋养，越发显得充满了生机。那几株早开的玉兰，花大如杯，灵动如翩舞的飞蝶，亭亭若下凡的仙子；那点缀其间的三五株桃李，或粉腮微露，或蓄情含苞，引来路人道道羡妒的目光和声声“啧啧”的赞叹。玉兰也好，桃李也罢，作为观赏花，又正好盛开于春季，自然为大众所爱戴，所熟识，但也仅此而已，观赏之外竟无他用，全不似我家乡的刺槐花，既有成林成片，漫山遍野，如雪如银的壮美，又可採来做成各种美食，将那溢满四野的馨香贮入你的脾胃，流进你的心底。

我的家乡坐落在潍坊昌乐县城以南的丘陵地带，大体上属于半岛内陆地区，多山的环境、瘠薄的土地造成了这个地区长期以来的穷困。时间追溯回上世纪七十年代，那时我作为家中最小的孩子，已然上了村中的小学，也懵懂地感知到了家里家外的一些事情，凭着烙存于脑间的记忆，那个久远了的儿提时代的“家乡”，再次被放大、被激活了。

七十年代中期以前，农村还处于“人民公社”的那个年代，“社员”们经年累月牛一般辛苦劳作，却换不来一日三餐的温饱。作为丘陵地带的主要作物地瓜（红薯），以及地瓜面做成的窝头、煎饼就成了农人们每顿必有的吃食，大豆、谷子一类的杂粮间或能在餐桌上见到，而小麦面粉（那时称为细粮）做成的食物却不啻为奢侈品，除了逢年过节，就只有在家中来客人的情况下才能吃到了。这还是丰稔的年份，遇到欠收之年，队里交足了“提留”外，所剩已不多，而分到各家的东西就更少的可怜，逢到这时，农人的境况也就更差了。一年里最难熬的要数春天，隔年的存粮已吃得差不多了，要维持下去，只能东挪西借地想办法，许多地方称之为“春荒”。但是在我的家乡，农人们却不觉得那段时光多么艰难，因为每年的春末夏初，地里的各种野菜陆续生发了，特别是这段时间正是刺槐花盛开的时候，满山满沟的槐林，取之不尽的槐花，真是上天对这片土地的馈赠呀！我的乡亲们正是靠了老天的这一恩泽才度过了那段饥馑的岁月。

提起上山摘槐花，那既是我的长项，也差不多成了我的专利。成人们大多在地里忙着“公社”的事情，只有少不更事的我，每天下午放学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薅草（养兔子），而在“槐月”里（阴历四月）干得最多的就是到北山上摘槐花了。摘槐花也是有讲究的，比如，已经大开的不能摘，因为有些老了；尚未开的也不能摘，因为这样的花吃上去豆腥味太浓；只有那种刚刚开放的，样子鲜亮、泛着银白色光的花，最适合摘来食用。那时的我，大约七、八岁光景，就像我儿子现在的年龄，但却比我儿子来得灵活许多，也淘气许多——农村环境下长起来的孩子，什么不会呀，下河、爬树、掏鸟蛋、柳林里捉迷藏、西瓜地里搞小动作……那叫一个疯呀，那叫一个野呀！近村的槐花摘得不多了，而里许路外的山上、沟壑里依旧是花团锦簇、密密层层。下午放学了，约上三、五个小伙伴，大家手里拎上条筐，一路跑跑跳跳，欢欢笑笑地就来到了槐林里，挑选好一棵中意的树后，将露趾的小鞋一脱，三下五除二便爬上去，不一会儿的功夫，大把大把的槐花，一段一段的软枝条便被揪到了树下（不要说保护树木什么的，那时候还没这个概念呢），几番爬上爬下后，小条筐便被塞得结结实实。太阳快要下山了，小伙伴们掮起小筐，嘴里哼起小学堂刚学会的小曲，爱美的小丫头揪两串槐花夹在两耳上，晃晃黑瘦的小脸，别提多惬意了……

槐花摘回家了，接下来就是娘的活了。娘那时四十来岁，小脚，年轻时因“饿痨”的缘故，剧烈活动便咳喘得厉害，但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却承载起了全家吃饭、穿衣的重担。等娘忙完手中的活，会将儿子带回来的小条筐轻轻取来，小心地将槐枝取出来，先将花串从枝条上一点点摘下，尔后再将花朵从花梗上分离下来。娘做得很慢，很仔细，生怕小虫什么的混到花里面，等这一切做完，娘再将这许多的花朵放入一个大竹筛子里，为的是通风散热，不使花儿变坏，等第二天上午，娘便开始为一家人做她拿手的“槐花饭”。娘的“槐花饭”主要有两种做法：一是蒸。娘先将槐花洗净，再用开水烫过、沥掉多余的水，然后拌上豆面、玉米面什么的，等这一切做完了，就放到铁锅里蒸，随着锅内蒸气的冒出，那香气扑鼻的蒸槐花就做好了；第二种做法是煎。娘会将少量的槐花用细面兑水弄成糊状，然后置于炒锅内以豆油煎之，这样做出来的“槐花饼”两面金黄，外焦里软，既可以当主食，也可以当菜吃，真是一举两得了。多年之后，一个槐花开放的时节，我突发奇想，从集市上买来一些槐花，也照着记忆中娘的做法煎槐花饼，可怎么也弄不来娘做的那种味道了。多想再尝一口娘亲手做的槐花饭啊，但，一切都成为了不可能，娘已经离开我好几年了（写到这儿，泪水夺眶而出）。儿哪里是在想娘亲手做的槐花饭呢，儿是真的想娘了呀！

又快到槐花开放的时节了，家乡那一山皓白如雪、甘甜芬芳的槐花林呢，那将串串槐花制作成精美槐饭的娘呢……(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