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

老屋，究竟是我心中一份重重的情感。虽知早已无人居住，可回到故乡后，还是想好好看上老屋一眼。

眼前的老屋，早已没有了曾经的喧闹，没有了曾经的光彩，那庄严的雅气尽退不存。破损的门窗上堆积着飞落的陈年灰土。老屋在寂寞孤独中显现着破落与衰败

我推开了老屋的门。这是一扇厚重的历史之门。从门开起的“吱--呀--’’声中，我仿佛听到了前辈们在这老屋生活时的期盼与拼搏的呐喊。听到了前辈们在这老屋苦难的生活中也有的欢声笑语。也听到了前辈们在老屋中，为了柴米油盐磕碰出的无奈争吵。

我手扶了门框，记起了门上原有的那几个大门环。门环，即是拉手，也是装饰。门环是铁质的，直经足有二十公分。上面铸有花草鸟兽。手握上去很有凹凸感。那应该是稀有的东西。可惜，门环在大炼钢铁时，烈焰把门环和泥土化成了一种玻璃状的废渣。

那时我虽小，可也记事。那天父亲和其他人一样，不顾已丰收在地的粮食，却在家寻找着农家本没有的废铁。于是父亲就把老屋门上的几个铁环拿去炼铁了。

我跟在父亲的身后，看着父亲把那精美的铁环像似要摔的粉身碎骨的样子，使足了劲扔进了熊熊的烈焰。可我没看懂父亲脸上的表情，不知是愤怒，还是无奈。或者只是一种时代的盲从。(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门环的缺失，不只是让老屋丢失了几许庄严与美感，也使老屋对那让人痛心的年代留下了伤痕的记忆。

父亲曾对我说，老屋是父亲出生那年，我的柤爷和爷爷建的，至今有一百多年了，应该算的上真正的老屋。

老屋是五间正房。堂屋两间，东西各一间半。这是当年的流行格局。“五间”也是当年对这一房款的统称。老屋的外墙是用青砖包就，房梁则是五檩五替，堂屋的中梁正中，还贴有一道画了“八卦图”的紅符，紅符下面又用红线吊了两枚方孔铜钱，和一块发了黑的红布。听说这是上梁时的镇邪之物。

堂屋与廊庭间，由四扇雕刻了鸟兽花草图案的木门相隔，里间是堂屋，外间是廊庭。

写到了廊庭，又让我想起了二妹在廊庭上的生死经历。

在常有饿死人的痛苦年月里，一个荫沉沉的日子，二妹迷迷糊糊地在廊庭的一块木板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竟没有引起家人的注意，直到傍晚，母亲才发现二妹已奄奄一息了。母亲知道二妹是饿的。可母亲有什么办法。人人都在饿，那是一个呼天天不应，呼地地不灵，让人痛不欲生的苦难岁月。

经历过那个岁月的人，实是不想再说那个年代的事。还是说我的老屋吧。

记得老屋的西壁上挂了特别陈旧的祖宗牌位图。图下的大柜上供奉着灶王爷。

那天我刚跑进堂屋，母亲便把一块麻糖赛在了我的手里说，今天灶王爷要上天，为让灶王爷在天上说好话，所以要给灶王爷吃糖，甜灶王爷的嘴。可我不知为啥，母亲却把糖赛在我的手里。

我拿了糖没有吃，左手倒在右手，又从右手倒在左手，一边倒糖一边看灶王爷的神龛。希望灶王爷马上走出神龛上天说好话。把我的堂屋变成金光闪烁的宫殿。可我一直等到天黑，始终不见灶王爷走出神龛。

我只能回屋睡觉了。

母亲早早吹灭了刚点不久的那盏，时时都在跳动着的昏暗晕光的豆芯灯。为不让火炕的热量快速散去。一家人在没有 睡意的虚无中 ，早早躺在火炕上，来回偎缩翻转着，在熬等着下一个夜晚的来临中，迎来了黎明。

天亮了。可老屋仍被寒气笼罩着，水缸里的水结冰了，四周墙壁上闪烁着蒸汽印上去的耀眼的冰花。

就这样的老屋还住过大兵。

六十年代部队拉练就住在老乡家。在我家老屋住的解放军做饭时，把老屋的大锅烧炸了一道缝。

当年的父亲不懂鱼水亲，也不懂军爱民，民拥军。只知烧坏的锅不能让解放军赔。父亲的倔犟劲感动着解放军。也教会了我怎样做人。父亲的行为仿佛变成了一种老屋精神。在后来我一直以这种老屋精神行事。

春天的时光，对孩子们来讲最快乐。

春风把老屋房顶上瓦垄里的冬雪化成了水滴后，又轻轻地将水滴挂在了瓦当上。一滴，两滴。融化后的雪水在瓦当上水又变成了冰。并且长成了后来的冰溜。

我在打冰溜时，将两个瓦当弄在了地上摔碎了。从此老屋就像一位老人眉间长了一个痣一样，有了缺陷少了美感。这就是我给老屋留下的硬伤。

又过了几年，那天二哥从街上回到老屋，晃着胳膊上的红箍说，堂屋应该有‘红太阳”。

第二天，堂屋的后墙上果然多了内容，墙中央主席的头像，放射着用皱纹纸做成的万道金光。在皱纹纸的光芒中还有“祝毛主席万寿无疆’’几个大字。

过了几天二哥又说，房脊上的小庙房是四旧，可父亲说那是姜子牙的住处。不管怎么说，房脊上的姜子牙住房还是被我和二哥拆了。

就这样，老屋的美感被时代一点一点地消除了。

而在我的童年里，老屋就是我的世界。我身在老屋，心在老屋。我的童年在老屋。难怪在工作时，同事们闲聊时说，小时候游泳是多么的快乐。滑冰是多么的好玩。而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还以为我根本就没有童年。当我再回到老屋时，我才知道，我的童年一直留在了老屋。老屋在我的情感世界里永远挥之不去。烙印永存，形象永存。我的童年和老屋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