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一日

风雪一日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数百名内蒙兵团战士，在集宁市紧张地进行培训。三个月后他们被派往草原牧区，闻名遐迩的“一打三反”运动，遽然在内蒙草古原上开展起来。

我们一行六人进驻乌兰察布盟白银公社，在那辽阔的草原上，有幸领略了铁马蒙毡的塞外风情。

七一年冬季，草原突降白灾。在白音希勒大队开过现场会后，我们踏着厚厚的积雪匆匆赶奔公社。

走进群山，但见冉冉红日，皑皑白雪，大千世界如玉砌银雕一般。皓色迷离之中已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境界了。阵阵喧嚣过后，难得的一丝舒爽和浸润心脾的惬意，如饮陈酿甘醇一般，不经意间，便会醉倒在白雪茫茫的万山群壑脚下。

方行进时，前方山凹里突然卷起一股旋风，旋风裹挟着积雪，形成顶天立地的雪柱，它迅疾地飞旋，越旋越大，风驰电掣般冲向太阳。倏忽之间天昏地暗，是谁惹得天仙狂醉，乱把白雪柔碎？此时我们脚下又舞起无数条雪龙，它们张牙舞爪，肆无忌惮地钻进裤脚，化成水，又从膝盖处往下淌。鞋子里冻了冰，裤脚边结成杯口大的“冰镯子。”我们碰到可怕的“白毛糊糊”了，也就是雪尘暴。白天，我们小心翼翼地走在雪浅的山脊上。天黑了怕滚坡，不得已走进山沟。那里雪深过人，我们有时打雪道，有时干脆躺在雪坡上往山下滚动。(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晚上十点钟之后，我们彻底失去方向。风停了，天地间一片迷惘，爬滚了一天，腹内空空，浑身不住地打颤。但此时谁也不敢停下脚步来，那将要付出我们宝贵的生命。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去公社不过五十多里路途，谁也没放心上，没料到今日里却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我们的意志就要崩溃了。

终于在东方渐白的天幕上，有一缕炊烟袅袅飘起来。一位古朴淳厚的蒙族老人，惊讶地迎接着我们的到来，此时我们几乎变成了冰雕。

老人烧旺了粪火，倒上浓香的奶茶，还特意为我们煮了面条，这是牧人待客的最高礼遇。闻着辣香诱人的羊肉面，有游子归家般的温馨，不觉之中热泪模糊了我们的眼睛。

老人说，我们走偏了方向，公社座落在北面那道山的山坳里，我们却从山南麓和它擦肩而过了，我们朝东南方向又走出了四十多里路。前方是锡林郭勒大草原，那个方向上没有营盘，走进去凶多吉少。

老人在生死攸关的时刻，为我们点燃了生存的希望。

后来，相约在一个鹰飞草长的季节里，我们一同去看望老人，很遗憾，老人出套子了。旧梦重温，感慨无限。圐圙依旧在，人包两皆空。

查阅老人档案，原来，解放前他是草原上我骑兵团的战士，那支部队在草原上所向披靡、威慑敌胆。一次战斗中他负伤回到草原老家，从此和部队失去了联系，后来他再也没有归队。为此他在文革期间受到了冲击。

我们相对无言，再没敢提起此事。

“二十余年余一梦，此身虽在堪惊。”时光荏苒，步履蹒跚，往事悠悠，剪不断，理还乱。

但是，我把那山；那雪；那人；那广袤的草原；还有那片深深的情谊；植根于心底，它在我困苦时刻给我信心和力量，在我危难时刻给我坚韧与顽强，它教会了我怎样做一个正直而善良的人！

至今，我依然难于割舍那片情深义重的大草原！

1995 金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