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扣马（短篇小说）

扣马，姓李，上世纪五十年代初马年出生，是家里的长子，怕他养不大，于是在名字里面加上“扣”，希望“扣”住他，好让香火不灭。扣马，在一庄四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是，他到底叫什么名字，户口簿上怎么称他，我还真的不知道，尽管他家就住在我家前面，可以说是紧壁邻居。呵呵呵，他的二弟因为身材瘦小，每天都在村里飞快地跑，人们送给他一个绰号，叫“小飞机”，从此大名不传，小名远扬。还有一个小弟弟，村里人都不知叫什么名字，后来就不声不响地被招女婿到浙江去了。这户人家，在那时代混得真的太差。

扣马，从小就与常人不同，大脑有点痴呆。这方面的故事很多的，而且还很经典。

他比我大几岁，我们都去上学了，他去了，但学校不收。理由就是因为他太痴了。

“扣马，你多大了？”老师问。

“我就这么大，你看不到吗？”扣马回答得与众不同。

“扣马，你老子叫什么名字？”老师问。(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老子就是老子，没有名字。”扣马回答得不假思索。

“扣马，你是男的，还是女的？”老师问。

这时，只见他连忙去解裤带，吓得老师连忙阻止。他还煞有介事地辩解：“让你看看就晓得了。”

后来，当然被学校拒之门外，没有上一天学。

年龄越来越大，他逐渐就成了人们饭后的谈资，茶余的笑料。

扣马，长得很丑，高颧骨，瘪腮帮，脑勺后一个大大的洼塘，身材不矮，双腿细长，穿一身又破又旧的衣服，多半是救济的。但是他对自己的状况没有半点自卑，有时还有些许自豪，因为他不像我们，需要上学，需要劳动，他就在村里早晚溜达，日夜奔跑，人们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过的。父母也不甚问他，就让他自生自灭。

后来，又大些了，他的父母让他也跟在后面干点农活，一是怕他走失，二是也学一点谋生的本领。学大寨的时候，在田里干活，他也让干活的人们增加了不少乐趣。有的人，总能找出一点话题，问问他，逗逗他，他也不时说出一些超出常规思维的话，让人们捧腹大笑。

“扣马，你家老子与妈妈好吗？”一个“绝人”没有好意地问他。

“嗯，太好了！”说着就趴在地上，想要模仿那些不堪入目的动作。

这时，别的人立即阻止他，他却还不依不饶，固执地要再模仿，惹得人们笑得喘不过气来。有的女人，笑得直揉肚子。有的女人，索性笑得坐下来，无法平息。

“痴小伙，痴小伙，唉！怎么生出这么个痴货？”

没多久，他的妈妈生病，没钱治疗，与老子吵架后，悄悄地走到田里的一个垛子上上吊死了。其实，父母并不像他说的那样好，经常在家里穷闹，哭哭啼啼，老是听到他家那个破屋里传出他妈妈的骂声：“死男人的！早点死掉就好了！跟你这个死男人的没过头。”当有人问他：“你妈妈做什么去了？”他一点也不悲伤，还笑着说：“她睡觉了。”

人大了，心也大了，扣马对女人也开始注意了起来。

那时，七十年代中期，县里派来了工作队。里面有个长相很一般的女人，似乎是叫徐菀，名字很雅，有点文化。但是，这个女人很快就莫名其妙地成了扣马注意的对象，时常被他跟踪。他经常去工作队的住处玩，静静地站在一旁，看那位女的梳头、洗衣服、吃饭，甚至走路都近距离地跟着。那位女队员也没有说他什么，有时还对他笑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这时，扣马会偷偷地笑起来，一边跑一边笑，竟然撞着其他行路的人，还傻笑着，不回头，继续跑，嘴里还说着：“她对我笑了，她笑了，好看！好看！”

时间一长，庄上就传开了，说扣马喜欢上工作队的某某了，再后来，这样的传说，竟然被当事人——那位女队员知道了，她都不好意思在村里走路，而扣马可就更神气了。

“扣马，婆娘有了吗？”

“有了。”他毫不回避。

“谁呀？”

“是工作队里的那个女的。”

“真的假的？”人们不信，故意逗他。

“她对我笑呢。”扣马自作多情。

不久，工作队撤了，女队员自然也走了。扣马真像得了一场相思病，小脸瘦了一圈，整天魂不附体似的。在村里，他转悠个不停，嘴里还说着：“她对我笑的。”

后来，改革开放了，许多人家的生活条件好了，他家还是过着十分贫困的生活。他不知道怎么竟然开窍了，也许是他的那个穷够了的老子逼迫他，也许是那个只会在村里乱飞的弟弟教会了他，就开始走村串户地讨乞为生。每天早上天还没有亮他就提着蛇皮袋出去，晚上太阳落山了还没回来。因为附近村里的人都知道他的神经有问题，也不计较他，他站到门口来了，就给他饭吃，或者抓一把米给他，或者给他一分钱、二分钱、五分钱，他也不嫌少，他都带回家给他老子和弟弟，他也不会用这些钱。有时在巷子上，遇见他讨饭回来，脸上带着傻笑，看见他的破衣服口袋鼓鼓的，蛇皮袋子很沉很沉。

可是，忽然有一天，听人说，扣马死了。怎么死的？去东乡陈如沟要饭，过黄沙河的渡船与拖驳船相撞，扣马被撞入河中，没有及时抢救，淹死了。

人家也够倒霉的，赔了他家三万多元。八十年代，那时的钱比现在值钱。他老子和弟弟“小飞机”用他生命换来的钱，再凑了一点，砌了个平顶房子，在上层的西南方，又加了一间卧室，改善了住房条件。

村民们面对这座房子都是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