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起扁豆（原创首发）

扁豆花，是摞着的，叶子把情传给了旁边的麦地，“青豆麦马”着的生长，一旦成熟，山里人就会把它们和在一起，磨成的面，和馇面，不是喂猪的。清苦的庄农人吃的和馇面圪垯子，清油炝出来的韭菜，调在有浆水的面里，劲道里似乎是感觉出麦子和扁豆就是庄稼里的两口子，分久必合。

扁豆面单独不行，吃起来有一股腥味，必须要麦面搭配，但是，谁也不知道扁豆属于“阳”，还是麦子属于“阳”，有阳就应该有阴。不过从山里人的说法里应该扁豆是“阳”，为啥，就因为说男人矮小“扁豆虽小也是夏田”。噢，麦子和扁豆都是夏田，它们是夏天里的老两口，扁豆面依赖麦面，这就要归它为“阴”了。

“民以食为天”，那么食呢？食就在民的辛苦里，如扁豆，青时不能雨水太多，雨水过多会长成骚秧子，只开花不结果，难伺候，明明干旱缺水的山区，如遇风调雨顺，偏偏扁豆就“造秧”了。太旱也不行，特别花粉受孕的那几天，毒辣辣的阳光会灼死花蕊，低矮的茎秆上结不了几个籽，那怕你是夏田，会让人淡心，淡心一亩地百十来斤的收成里。

我记得爷爷那时，憎恶扁豆，实际上憎恶母亲的煮扁豆，没牙还要不停地嚼嚼，吃力不讨好，弄的牙床疼几天。可是我们倒好，煮了的扁豆即是饭又是馍，拌些蒜泥一顿就是一碗，记起，那个香，至纯至真。

缺吃少顿的年代，起码有了，是纯粹的绿色食品。清明前后，母亲每年都会生上好几盆扁豆菜，嫩黄嫩黄的芽苗，直到牙尖绽开新绿，可以炒着吃了。那时，清油少的可怜，只有用仅有的半碗胡麻炒熟后，母亲捣碎，和在扁豆菜里一起炒，吃起来起码有清油的味道。穷出来的办法，维持一家十口人的生活，可是，这也算是那时的改善，起码清汤寡水里有了油水。

扁豆，曾经在黄土地上的定西风生水起过，面比豌豆面好吃，和小麦一样是主粮。郑重其事地种植，但从来没有“资格”以菜肴的身份，像模像样地招待过亲友乡朋。它的生长空间就是坡洼陡地，成长条件就是深耕细播，青苗期松土锄草，庄农人比自家的孩子还更加呵护，但扁豆秀气的如大家闺秀，最后给人的是“小姐的心丫鬟的命”，惹来虫害蛀叮，遭至疮痍满身。这就是它多年以来一直地位不高、待遇不好的生存状况。(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时代里，扁豆也是“十年河东，十年河西”。改革的步伐，种植结构的调整，耕作科学的普及，这个名不见传的小小扁豆，陡然地身价百倍，以它艳丽的色彩、惹人的外形，独特的芳香和鲜嫩的肉质，堂而皇之地登上了高级宾馆的餐桌。

谁知道，扁豆也有今天，以它那神奇的食疗效果被食客们所称道。然而，能享此殊荣和待遇的并不是所有的扁豆，只有定西的绿扁豆才有资格。

绿扁豆，有许多优点：外形美观，色彩斑斓，肉质鲜嫩，油性较强，芳香独特，口感爽滑。它含有大量的蛋白质、脂肪、碳水化合物、粗纤维、钙、铁、硫胺素、梗黄素、尼克酸、维生素B或C等人体必需营养物质，既能增强人们的免疫能力，具有防癌的功效，另外对于治疗消化不良、急慢性肠胃炎、腹泻、砒霜中毒等也有很好的作用。

茎藤蔓生的扁豆，小叶披着针形，花呈白色和紫色。个性中要有识土性的人才能驾驭得了，人活的是世，庄稼不留情面，如你不识土性，在土里胡折腾，扁豆往往使你颗粒无收，人哄地一时，地哄人一年。说这话的人要是活着，胡须一定比树还长。

起伏的山梁地，一疙瘩有一疙瘩的土性，识土性了，选准宜栽宜种，合理轮番倒茬，不但扁豆长势茁壮，而且籽粒饱满，总会给人一股阳光的香味，还有泥土的芬芳。

一棵庄稼，是驯服的野草，不然怎么还有野扁豆。就像黄土地上的人，落了户，安了家，慢慢知道了野草的习性，种在开垦的土地里，养活人，慢慢变成庄田，是移来的，就所谓后来的“稼”。

山里人种着庄稼，庄稼瞅着人家，就这样过着，骨子里人就有了淳朴，在日子里养起了庄稼的精神。花籽随心，随着人的心，扁豆花不再开给天涯人，而是让人有所依偎，人开始了居住的思维。坡洼、沟岔，星星点点，在黄土上挖的洞、箍的窑、盘的炕，生了娃，娃又生了娃，渐渐也就有了村庄。

人吃了扁豆，猪吃着薏，一些刚出生的孩子，也要用黄绵土擦身，住窑洞，睡土炕。黄土地上的人，就如同小草、小树，在黄土里发芽、扎根，伴着黄土长高、长大，又回归黄土。

扁豆是这儿最常见的庄稼，还有胡麻、小麦、谷子、糜子、荞麦、包谷、洋芋……五谷杂粮，瓜果蔬菜，一茬接着一茬。铺粪、锄草、间苗……不停地伺弄，直到颗粒归仓，一年悬着的心才能略略放下。

不管瘪秕的心思，收留着守候的心。当成熟了那梁地里一地的黄，是扁豆的娑娑的角，逗笑了大叔草帽底下黧黑的脸，笑容里的皱折更深了，少了一颗牙齿的豁豁嘴里，吐纳出风调雨顺的“行，今年还行。”

碌碡底下，扁圆的、溜溜的身子，绿的那颗粒，与怀胎六个月的扁豆壳开始分离，父亲的扁豆茎秆始终牢牢地抓着母亲壳的手，一生的亲密无间，才孕育出不计其数的儿女。阳光底下，碌碡让扁豆父亲的身子碎了，可是心不碎，有了扁豆，来年的春天，大叔要让扁豆又站成一地的男人，相约豆角的母亲，用花和蕊举手，“来了，又来了。”

如今，扁豆的身价有了，可是，对于山人的效益甚微，产量不能和包谷、谷子相比。地块的界限分的明白，梯田里耀眼的白，都是农人给包谷铺的膜。那扁豆呢？只能分享少量的地块，很少，可是，不能没有，因为农人缺了扁豆面，那就像一家人只有男人，没有女人，阴阳失调，绝对不行。

扁豆，也是大山里的姑娘，用白白嫩嫩的身子，吸引了各地的商客，在用手的捏揣里，走了，走出山外，坐上相迎的专车，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真不知，扁豆的路，还能走多长，应该走下去。山人为了守住你，从住的洞，箍窑，现在都是砖房，有瓦，体体面面地守住了这片换土地，还都不是为了一把米，一碗扁豆，一斗麦，活着过来，又活着下去。

扁豆你要活着，陪伴山人一直活下去，活着的理由，就是，人和你共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