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话人不如人

小时候，家里的长辈经常告诉我们：不要笑话别人，笑话人不如人。事实上也是这样，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小到一个人，大到一个民族一个国家，其优劣长短，很难用一个尺子去衡量，也不能管中窥豹，以偏概全，更不应该以己之长度人之短，久而久之，夜郎自大起来。

前不久，我在邻国小住了半个月。因为不会该国语言，也没有该国籍的朋友，所以只是走马观花、浮光掠影地做了一些社会表象的观察，发生了一些属于个人的感觉。只能说是感觉，不敢说是认识。因为对人家了解的太少了，仅限于公共场合之所见。至于人家屋里的事儿，咱不能去做掀人家的窗帘；至于人家的脑袋里是怎样想的，咱也无法知道。我把大概率现象或已普遍存在的事物做为发生感觉的必要条件。此前看到过的关于该国历史和现状的文字，此前观看过的该国出品的电影和电视剧，此前阅读过的该国作家和诗人的作品，此前自己脑袋里关于该国的种种，我都打包暂存起来。

我乘坐的飞机是在2015年最后一天的夜间，降落该国成田国际机场的。从机场横穿东京地区到达相模原市，近两个小时的车程。一路上，没有看到我想象中的大都市的那种夜景，而是让人感到特别温馨的万家灯火。我仿佛能体会到家人们团聚在一起，欢欢喜喜过新年的节日气氛。

第二天早晨，我早早地起来，一个人在住处附近散步。路上行人很少。半块残月清清朗朗地挂在天际。我的2016年在这个陌生的国度开始了。

从新年的第一天起，我尝试着积累、归纳、整理对这个国家社会气象的感觉。

这是一个安静的国度。我在该国新年（相当于我们的春节）假日期间出入一些景区、商场、车站，和我们国家节日期间一样，这些地方也大都人潮如流，所不同的是这里没有嘈杂声，安静的像在开一个议题严肃的会议。如果不特意去说（或去想）今天是个什么日子，一个外国人还真不容易感受到人家在“欢度”新年。这里没有震天响的爆竹和锣鼓，也没有商家推销商品的高音喇叭，似乎一切正常如初。我在该国期间，还赶上了该国一年间的第二个全国性法定假日：成人节，仍然是静悄悄的。街道上偶尔可以看见几个身着和服的女青年，或穿着崭新西服的男青年，成了这个节日仅有的标志。(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人家的电车（类似于我们的地铁）里，无论是未满员或是超载，总是安静的。一次，我在乘车时，以在国内可算作柔和的音调问孩子：“是不是再有两站就到了。”可能是安静的车厢里突然响起一个男声，竟把我邻座的乘客吓得一“激灵”。我顿时感到了由衷的愧意。他那一瞬间的反映，在我脑海留下了深深的记忆。

在这里人安静，狗也安静，猫也安静。人的作用大矣！

这是一个干净的国度。地面干净，空气干净，天空也由此而干净。半个月间，除几天阴雨天，天天都是大蓝天。城市的夜色中可以看到天上的星星。定睛看上一会儿，星星越来越多，好像童年在农场仰望星空。

据我观察，人家使用塑料袋的地方和时候都很多，但你不会看见一只被随意丢弃的塑料袋。而我们国家许多城乡居民随意丢弃废旧塑料袋已积习难改，并已对环境构成污染，对观感形成损害。

我同意这样的观点：看一座城市的文明程度和管理水平，你不要去看它那几条宽阔的主要街道，你应该去看僻街小巷。在该国小巷和大街一样干净，屋后和门前一样干净。能够做到城乡普遍干净，有人的素质因素，我想更重要的还对垃圾的管理和利用。在该国城镇关于垃圾管理的警示牌和各日可投弃垃圾种类的宣传单几乎到了“随处可见”的程度。从警示牌上的汉字我们可以看出人家的力度：“不法投弃犯罪”、“不法投弃严禁”、“不法投弃特别监视地区”，情节严重的按照法律可处以“5年以下惩役”、“1000万元以下罚金”。从有图有文字的宣传单上，人们清楚地知道：每周各日可以在指定位置投弃什么种类的垃圾。他们把垃圾分为一般垃圾、干电池、资源、容器包装四类。各处宣传单上几乎都有这样两个汉字：资源。当垃圾都成为资源了，这不仅仅是观念的转变，也是人类文明的一大进步。

人家的公园是不让遛狗的。养狗是要注册登记，并要把“犬证”贴在自家门前的。小道上遛狗的人，一手牵着栓狗绳，一手拿塑料袋和纸张，随时准备收拾狗粪。而我在国内居住的城市，每天早晨几乎到了狗屎遍地的程度，似乎没见过哪个狗主人能俯身收拾小狗的排泄物。

我回来的那天，三国间的天空让我震撼了。起飞时万里蓝天。午间经停首尔仁川机场时，天空已是灰濛濛的了，应该已有霾的成份在其间。当飞机进入大连附近时，我得以在雾霾之上看雾霾：人间沉没在一片灰红有些怪异的雾气中。雾霾之上的蓝天也不那么蓝了。云际在天边呈现出如地平线似的边界，让我很容易看出霾和云、和天的界线。由此，我想到出行的那天中午，飞机在机场上空盘旋了半个多小时，才勉强等到了可以降落的能见度。我不能理解的是：一个工业企业所剩无几（多已倒闭或停产）的中等规模城市，空气怎么就污染的这么严重？

这是一个人际信任度高的国家，或者说是一个大多数国民已经能够做到慎独的国家。当今国人怀念毛泽东时代“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社会气象，但那时中国社会毕竟还是一个不富裕的社会，乃美中不足。如今，我们邻国是一个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是一个富裕的社会，做为一般人家也可以“夜不闭户”的。在该国，有的景区大门洞开，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售票处。你买票进入时，没人验票。即使这样，也没有逃票的。在公厕里，每个蹲间都堆放着几卷手纸，不怕有人偷或过度使用。而我们的公厕（包括医院里的公厕）里往往不提供手纸。这也许是国民素质倒逼的结果，就如同城管的出现和长期存在。

在这里工作生活了八年的一位中国青年告诉我：这个国家的商品、货币几乎没有假的。所有的商场便利店出售的商品都明码实价，没有“讨价还价”的说法。各处的价格大致相当，这是我感触最深的。在咱们国家机场、火车、景区的物价贵的离谱，消费者长期不满意，几无改观。在这个问题上，不是政府无能，是政府不作为！

大多数社会成员有能力自律，社会管理的成本也就降下来了。在邻国人员密集的地方看不到荷枪实弹的武装警察。许多公共场合没有安装监控摄像头。

这是一个自动化程度高的国家。自动化的普及，为人们的日常生活和单位活动带来了极大的方便。尤其是解放了大批劳动力，缓解了来自人力资源和成本的压力。同样规模的小型超市，国内每个班次需要五、六个人，人家两个人就够了。很多“有料驻车场”是无人值守的，由你自己刷卡交费。

这是一个交通秩序井然的国家。我个人理解，其交通管理成就斐然，辅成于一个涵盖了全社会的系统工程。首先是公共交通得到优先发展，人们响应政府号召，选择公共交通做为出行的主要方式。发达并且布局合理的公共交通，方便着人们的生活和工作，许多车站与著名景区只有几分钟的步行路程，与商场大都在建筑上连为一体（上为商场或住宅，下为车站）。城际电车安排急行、准急行和各停等不同车组，供乘客选择。其次是严格的交通法规切实得以落地生根，或者反过来说国民素质（主要是国家、社会、公民各层面的法治意识）使法律权威得到普遍维护。我注意到：无论昼夜，行至没有红绿灯的路口时，有没有行人或其它车辆，司机都会停车或减速观察后再通过。在该国很少见到乱停车的现象。乱停车对道路功能的影响是直观而且严重的，尤其是幅员狭窄的路段。其三是全方位的交通法规和交通安全宣传取得了效果。在该国街道等公共场合，两种宣传牌最多：一是交通安全方面的，一是垃圾管理方面的。诸如：“生活道路徐行”、“徐行运转严守”、“幅员减少 交通注意”、“踏切注意”、“追突注意”、“横断，步行者注意”、“注意……交差点”、“通学路”之类的警示牌十分常见，处处在提醒着司机和行人。其四是步行者优先的原则得到了不折不扣的落实。司机的礼让，让行人有尊严。我在国内让车让惯了，到了邻国习惯性地见车就让。孩子告诉我：你不抓紧过去，人家司机会为难的。再者，我注意到这里监控摄像头没有红绿灯多，路面上的警察就更少了。乘坐电车和公共汽车，只要错开上下班出行高峰，大都能有座可坐。人家的航空业也发达。我总结过这里的天空有“两多”：白天鸟飞多飞机多；夜间星星多飞机多。

这是一个基本做到了以人为本的社会。我之所以这样认为，是基于以下事实：普通服装价格不高；食品安全有保障；推行公共住宅（相当我们的公租房）建设；交通便利；尊重个人隐私；尊重女性；盲道贯通各处；公厕里有为残疾人和年老病弱者准备的扶手等设施；为应对已经到来的老龄化社会，垂直电梯、滚梯遍布于公共场所；有绵延穿越几个城市实行公园化管理的步行者专用通道；等等等等。其实，这个邻国最“以人为本”的是基本解决了社会公平的问题，没有出现贫富两极分化的问题。

这是一个园林化的国度。因为国土面积的原因，邻国的公共绿地并不多。城镇的园林化来自千家万户：房前屋后，墙根阶旁，见缝植绿，精心栽培，修剪造型，一样又不一样，如同各家的小楼看似一样，又总有些许的微变化。家家如此，整座城市就是一个大花园。走到哪儿，都是置身于园林中。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人不安静不干净不自律都会不好意思的。

邻国的多数公园以袖珍型为主，百八十米的，栽一些树，设置一些椅凳，挂个标牌就是公园了。地面也多没有硬化，接地气的程度超乎我们的想象。团地、街区、小道旁的树木上，大多挂着小木牌，标明树的名称，有的还说明树的别名、产地等，真的很“科普”。也许你不信，我去年夏天去参观“集植物科研、科普、旅游、休闲为一体的”黑龙江省森林植物园，让我最失望的就是树木上缺这么一块小牌牌。

这是一个敬业的民族。尤其是服务行业，让你能体验到世界上最灿烂最自然最职业的微笑。谦卑似乎已经成为这个民族成员在职场上的行为习惯。我在相模丘的和谐小道和相模原西郊的菜田里，都见到过跪在地上劳作的老者。中国儒家有句老话：站有站样，坐有坐姿。邻国职场上的从业者做到了，我们好像没做到，至少做的不够好。在咱自己的国家里“门难进，脸难看”的问题，一直没解决好。我们在大连周水子国际机场转机时问询一些问题时，机场青年职工就像室外的冷空气，让人的心里感到寒。

这是一个女人精神面貌健康的国度。一个民族的女人，无论年龄长幼，都披头散发，她们不是疯了，而是返朴归真；一个民族的女人，无论相貌如何，都不屑于丰胸肥臀，她们不排斥女人味，而是自信女人本来就已经“挺好”了；一个民族的女人，无论身份怎样，都衣着清雅无华，她们不是买不起，而是她们真的不需要再用服饰打扮自己。这个民族在人文生态上就一定是健康自信的。行走在人群中，嗅不到我们似乎已经习惯的那种扑面而来的人造香味（我曾对某品牌的法国香水有过一种近乎固执的联想：小时候的农药六六六粉味）。

也许，她们这样理解女人的美：健康就是美丽，自信就有精神，内敛产生气质，简单可以幸福。在这里连年幼的孩子都端庄安静。女童端庄文静中甚至有些矜持，很女人的那种；男童端正安静中也不乏英气，很男人的那种。小女孩尤其是漂亮女孩骨子里的高傲与生俱来，常常会在眼神碰撞的一瞬间透露出来，又迅即在避让中掩藏起来。之所以透露出来，本性使然，之所以掩藏起来，修养使然。

该国的老年人大都不胖。这可能与这个民族的饮食和勤劳有关。所以，这个国家的人长寿，尤其是老妇人。

这个民族对孩子从小就进行耐寒锻炼。冬天的幼稚园里，孩子们欢声雀跃，在操场上玩着各种器械游戏。他们都赤着腿，穿着短裤或短裙，与老师、家长的着装反差颇大。有的母亲自己穿着羽绒服，自行车后座上的孩子只穿一身单衣，有的还不戴帽子。中、小学的女生也不穿长裤，短裙赤腿出行的很多。她们爱穿校服。藏蓝色的校服确实好看。只是女生的裙子冬不御寒。

如果有机会去这个邻国看看，除了大商场、大宾馆、风景名胜和游乐场所，多抽出一些时间到街区和一些小型超市走走看看，可能会对鲁迅的言论多一些理解（或有了新的理解）。——这是我的体会。鲁迅认为：人各自己，而群之大觉矣；人各有己，而中国也就起来了。每个民族成员个体的自由觉醒是社会觉醒的前提。换言之：匹夫有责，从我做起。

想到我前不久写过的一篇文章：人民日报《图说我们的价值观》公益广告扫描，我有两个可能是错误的感觉。一、咱们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好像在人家资本主义国家已经基本建立起来了；二、咱们这些年的公益广告，可能过于文学化、艺术化，广泛而不具体，有方向没细节，重说教轻示范，不免给人“假大空”的感觉，钱没有少花作用不大。我以为建立和谐社会的纲，是由两股绳拧在一起形成的，一是社会成员间消灭了贫富两极分化现象，一是各级政府做到了法治清廉，如此，则纲举目张，建立和谐社会也会事半功倍。

这是一个优秀的民族。回国前，我试着总结了这个民族的“三不奢”：建筑不奢华，生活不奢侈，精神不奢欲。

我知道，我写这篇杂谈可能会被一些人说成崇洋媚外。那也没办法，我写的是我的真实感受。我也真诚地希望并且相信自己国家的各级党政机关，同样能为人民建立一个安静干净的社会。

（2016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