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口的裁缝店

小时候，家里穷，缺衣少穿，一年四季穿在身上的就那么几件色彩单调的衣服，且大多数的还是哥哥，姐姐穿旧了的，能穿上新衣是件令人渴望的事。那时市场上没有现成的衣服买，农村里都是请乡村裁缝来家或是到裁缝店做的。乡村裁缝不是每个村子都有的，几个村子才摊上一个，平时都忙碌着，过年过节就更忙了，到端午或过年的时候能请到家做一整天不容。好些年份过年节父母要想给孩子添点新衣服，都是到集镇的裁缝店做的。

裁缝店离我们村子不远，在集镇的街道口。那条简陋的街道，东西走向，贯穿整个小小集镇，是我上学时必经的道路。裁缝店不大，正对街道，两扇大木门对开着，一台缝纫机对着门的方向，靠左手的玻璃窗边摆放着一副齐大人腰高的案板，木色古旧，深褐油光，有一种古董附着一层包浆的味道。那是长年累月布抚摸的结果。案板的一头摆放着剪刀，尺子和画线用的扁圆形的彩色粉笔，另一头堆放着厚厚的做衣服的布料。店内虽然简单，缺少琳琅满目的花哨，但走进去心里就滋生出穿新衣的向往。

裁缝师傅五十开外的年纪，中等身材，目光有神，笑容可掬，一身精练，说话声音宏亮；园脸面，平顶头，头发有些花白，皮肤显得白皙。虽然长年四季忙碌在室内，不经风雨，但不显羸弱，看上去有着田间劳动农人的那样健壮的体魄。他在店内一忽儿忙着接待顾客，给人丈量；一忽儿裁剪布料，缝制衣服。

第一次做衣服走进裁缝店，是一年的腊月。母亲带着我们姐弟几个是想请裁缝师傅赶时间给我们做过年的新衣。布料是早些天母亲在集镇上的供销社凭布票买的，但几天没有请到乡村的裁缝师傅，怕耽误孩子过年穿新衣，所以母亲就领着我们进了裁缝店。母亲和裁缝师傅简短的交流了几句后，裁缝师傅就拿起尺子，在我们身上丈量起来。那白皙的手虽然不显纤细，却灵巧，快捷，尺随手走，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很快一些数字和符号就出来了，用粉笔记在一块块布料上。裁缝师傅用心丈量的时候，母亲则在一边念叨：孩子易长，请放长些，放松些，保证明年后年穿着不显小。裁缝师傅大概听贯了这样的念叨，只一心一意进行他的丈量，不急于回母亲的话，将那嘱咐默默记在了心中，写进了丈量的数字里。最后，所有的孩子都量完了，在母亲不放心的追问下，裁缝师傅才打趣的笑着说：都是按你的意思放的，除非你的孩子像树一样蹿得奇快，否则，穿三年不显小。母亲听了裁缝师傅的话笑了。放心。那年月不论是在家还是在裁缝店做衣服，在母亲和裁缝师傅的合谋下，好像我们就没有穿过合身的衣服，不是裤管、袖子长，要折叠一二折才能穿，就是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古装戏的演员装束，宽松得能被风鼓起来。待穿上一年多时间，衣服快合身时，已经旧了，裤管袖管都有了难看的折痕。接下去不是膝盖上打上了补丁，就是屁股上打上了补丁，补得像万国旗一样的衣服加上那几道折痕，穿在身上要说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怪不得那时流行着一句这样的话：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这话是对那时人们穿衣的真实写照。如果跟今天的年青人谈起这些往事，他们会听天方夜谭一样盯着你，怎么也不会相信。

纵使是这样，还是极渴望裁缝师傅的妙手能在过年过节的时候轻盈地在身上游走。他的那双灵巧的手一旦在身上忽上忽下，一抚一弄的丈量，人就有陶然的快活感，身子就像一片飘浮的云轻灵而飘逸，顿时高兴得心花怒放。

布料放进裁缝店之后的日子，便是焦急等待的过程。每天上学从裁缝店门口经过，都会不由自主地往里张望，仿佛那里像一块巨大的磁石，有股无法抗拒的吸引力。看到裁缝师傅站在那儿剪布料，或是坐在那儿做衣服就偷着开心，总认为他在做的正是自己的新衣。有时放学，走到裁缝店边，就会放慢脚步，竖着耳朵谛听从店里传来的缝纫机滴答滴答的声音。那声音啊，节奏均称，美妙动听，铿锵如歌，多听会儿都格外的畅快，仿佛把一种憧憬一波波地织进了心间。听多了那缝纫机声，总有一种幻觉萦绕在心头，走在路上或是坐在教室里，脑海里满是裁缝师傅做衣服的影子。眼前幌动的是裁缝师傅弯着腰板有节奏地上下踏着缝纫机的动作；是细小光亮的缝纫机针头鸡啄米似的飞快啄着的欢快；是像彩云般的布料在缝纫机上时而前，时而后，时而下，时而上的飘逸。好像那裁缝师傅身上特有的气味，以及新布料和缝纫机油混合而成的好闻的味道穿过空间也飘到了自己的身边，令人难以抑制地惦记着在做的新衣。(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如果实在熬不住了，便邀几个同伴转弯抹角地到裁缝店去打探。尽管知道去多了裁缝师傅心里有点烦，嫌我们小孩子碍手碍脚的，说不定有时还给个不好的脸色，但因心里猴急，还是涎着个脸进去。当看到自己的衣服只差缲边或㩟扣子最后一二道工序时，心里别提有多高兴，好像盼到了节日到来一样的甜蜜。

新衣服取回来时，一般差不了几天就要过年节了。裁缝师傅是没有休息的，越是过年节，就越忙。特别是每年年关都得到吃年夜饭时才关门，但还是有人取不到新衣，那都是大人。小孩穿上了新衣，过年节就格外的喜悦、快活，大人看了也分外的欣慰。所以那时过年节，再缺，不缺孩子的一身新衣。

光阴荏苒，时光飞逝。几十年的时间一转眼就过去了，乡间的裁缝店及裁缝师傅早被时代滚滚向前的洪流荡涤无存。然而，许多事物在淡出历史舞台后，总会幻化一些色彩斑斓的意象，令人在蓦然回首间不经意地拨动思念的心弦，让那些往事绵绵而甜蜜地流淌于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