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手热了

大舅95岁了，住在“新阳光老年公寓”。

去年曾随三表姐乘养老院的专车去过一次。专车向城市的东部驶去，在一个叫“桑园峡”的地方驶离公路，右转进入一条山村小路。路南傍着黄土山峁，路北有很多仓库建筑。小路2米来宽，汽车驶过便黄土飞扬。一路上我心里直嘀咕：这黄土高坡山峁不见一棵绿树一丛碧草，倘或夏天暴雨下来，仓库重地岂不害怕山体滑坡？养老院偏僻不要紧，但也应该选择一块良田富庶、水草丰茂的地方吧！既然叫“桑园峡”，我知道是黄河峡谷，但未见黄河，更没有见到一株桑树，心想这必定又是时光让生态发生了变化，或许800年前这里气候温燠，适合种植桑树，有桑必养蚕缫丝。遥想当年这里曾经一派山清水秀、桑绿繁茵、鸡鸣狗吠、男耕女织、炊烟袅袅的田园风光，再叹眼前一派枯藤、老树、昏鸦的荒凉，哪里有一丝生气？登陆百度搜索“桑园峡”，才知还真叫我猜对了，明朝时期肃藩王因怀念江南，特从江南移来桑树867株种植在此地，教百姓养蚕缫丝。后人便将此地称为“桑园峡”。

及至进了养老院，环顾四周，一目了然。院内很大，占据了3级台地。中央底层是花园，凉亭水榭、假山木桥、石径小路错落有致，圆形空旷地带设有喷池、健身器材和石桌石凳、秋千竹椅；周围2、3级台地建有6栋4层楼房，是老人们居住的“家”，大门右侧是一排平房，分别挂着商店、医务室、办公室、咨询室的牌子；右侧3级台地两栋楼房中央是玻璃暖棚建筑的生态园，里面四季如春，绿树成荫，休闲、娱乐、餐饮都在其中。生态园门前还有一株足有500年光景的参天大树，让人不得不感叹这真是一块别有洞天的风水宝地，好奇怪院内院外怎么会俨然两个世界？

因为大舅在养老院，我就不得不写点关于养老院的文字，现在回到主人公我的大舅身上吧。

大舅是出生在上世纪20年代的人，见证了旧新两个社会、跨越了两个世纪，天赐长年乃人生之福！大舅育有3女1男，膝下8孙9重孙，本该4世同堂，其乐融融。不料我的表哥前年查出身患绝症已到晚期，不到一年的时间就离开人世，竟未活过68岁。大舅一直是由表哥照顾的，前年一查出绝症，大舅就无人操劳了。哎！久病床前无孝子，对待生活起居不便的老人，儿女再多也各有自念的经。三表姐无奈便独自做主将大舅送到这家养老院颐养天年。

大年初三，心里惦着养老院的大舅，决定去看看。往年母亲在家时知道大舅在饮食上的喜好，总是按母亲的吩咐准备礼物；今年母亲不在，我思忖因胆囊炎而惧怕肉类的大舅需要什么呢？考虑再三，选择了自己炸的小油饼，几块话梅糖和巧克力；事先知道大舅想吃人生果，还好被我找到了，又加了两个火龙果。(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养老院的小巴车能载13人，这一趟13人中应该属于6家人。

蓝天白云，阳光明媚，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养老院贴上了喜庆的对联，挂上了祝福的标语，四周树枝上垂挂着红红的中国结，洋溢出一种节日的气氛。但诺大的庭院中只见有三两个老人出来晒太阳、散步，显得格外阒寂；停车场有5辆私家车停着，想是举家来看望老人的。听三表姐说，年前有的儿女已将老人接回家过年；没人接的只有在养老院过年。

现在看来，被接回家的老人是最幸福的，因为有“家”的感觉和享受“天伦之乐”的幸福；在养老院有人来探望的老人也是幸福的，不至于陷入被世人遗忘的孤独境遇。我思忖：大舅这些天是怎么过的？大表哥不在了，还有大表嫂、大表侄一家人应该不会忘记“公爹”“爷爷、太爷爷”的存在吧！还有3位表姐应该会来陪陪老父亲吧？还有家族的侄儿侄女偶尔也会像我一样来拜年吧？毕竟已是95岁的老人，今生还能有多少日子？

推开大舅的房门，此时已经11时，窗帘还拉着，依墙放着两张床，大舅躺在靠窗的床上，盖着棉被；床尾处放着坐便器，因为大舅不能走路，尚能下床方便。我呼唤一声“大舅”，径直走上前，只见大舅侧脸躺在枕头上，两眼睁着，脸色红润，两手交叉拢在袖筒里，似是寒冷蜷缩的样子。枕头一边放着小收音机和呼叫器，枕下、身后全是一包一包的药瓶。

“啊，该吃饭了吗？”大舅听到声音，诧然仰脸询问，把我当成了服务员。

“大舅，是我，我是**。”我俯身到大舅耳旁，大声连续说了几遍。

“哦，哦，哦！**？是我的娃来了，哦哟，是你来看我啊！”大舅听清楚了，也很快辨清楚我是谁，显然有些激动起来地问我母亲怎样？弟弟怎样？于是我知道大舅视力已经很模糊，耳力尚有点儿，思维却如常人一样清晰。

我摸摸大舅的手，冰凉冰凉的，问：“您冷吗？”

“冷，这房子里暖气不好。”大舅说，他是穿着毛衣、棉衣、外套的。

我此时已觉得热，脱了羽绒衣，回头见大舅身上穿的蓝中山装外套布满灰尘，肩膀上还开了线，便大声告诉他：“这件衣服脏了，您脱下来，我给您洗洗！”

大舅听明白了，但不愿意让我洗，说：“有服务员呢，等服务员来了洗。”

我实在不能容忍过年老人穿着这样的衣服，便劝说着让他同意换衣服。我从衣柜里找出他说的衣服，扶他坐起来换上，原来他的4个口袋里装着不同的药，怕搞混，所以在他的抚摸监督下一个口袋一个口袋的挪移，帮他摸索着扣好口袋，然后又躺下说话，声音还很硬朗。

我拿出一个小油饼喂进他的嘴里，他奋力地咀嚼着，告诉我：“你三表姐年三十来看我，送来炸的油果子，我都吃完了。”看得出，油果子对他的胃口。我又掰了点巧克力让他尝，说：“您要是觉得身上冷，就嚼点巧克力或含块糖。”他听明白了，应声“好！”听说我带了人生果，高兴地说：“好，好，吃了这个，我就不会便秘了。”于是我去洗干净，放进他指定的饼干纸盒中；然后举着火龙果让他摸，教他怎样吃。他说：“是咋样的？甜不甜？我没有吃过。”我便将一个火龙果的皮拔下去，用小勺挖了一块喂进他口中。他品尝两口，可能觉出凉，说：“我怕再吃肚子疼，你放在床头柜上，我下午吃。”

我们开始拉起家常，我得大声而缓慢地说，好在他都能听明白。

“早饭吃什么？”

“牛奶馍馍。”

“三十吃饺子没有？”

“吃了，吃了。”他点头笑着，但什么馅的，没有吃出来。

“我嫂子、姐姐她们谁来陪你了？”

“没人来，谁也没来。你是第一个来看我的？”

“啊！”我惊愕地大张了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大舅似是怕我谴责他的儿女，先通融道：“可能她们出啥事了吧？她们也都老了呀！”

呜呼！心中若有自己的父亲，又岂怕路远、年龄大、有事？自己也体会老身之苦，又怎能让父亲大年三十孑孓独过？我知道她们家家三代同堂，怡儿弄孙，除夕享受欢声笑语的时候有人想过自己的父亲是怎样度过的吗？难怪大舅还穿着脏破的旧衣服。

我不便谴责她们，只是问大舅：“三十晚上看电视了没有？”

大舅笑道：“我的眼睛看不见。”

呜呼！我有些绝望地说：“那你听听声音呗。”

大舅又笑道：“远的声音，我也听不见，就这个收音机放在耳朵跟前还能听见些，可是电池没电了。”

天啊！一个95岁的老人，大年三十就这样孤寂地蜷缩在黑暗中度过吗？有人想过那是一种怎样的心境吗？有多少老人如此？又有多少人将会如此？为了子女成家立业一生辛劳，却终将落得被子女抛弃的地步！终将被世人遗忘在偏僻的角落，就这样等待筋骨蜷缩，等待血液冰凉，等待心脏停止跳动！这就是人的一生吗？这就是人的老境吗？

我的心在抽泣！默默起身拿起小收音机去商店换了电池回来，看着大舅自己摸索着调了音频。我注意到大舅说话的时候，双手一直在外面，便又摸了一下，这会儿触碰到的是温热，便问：“大舅，您不冷了吗？”

大舅说：“不冷了！”

我笑了，知道是因为有人陪着说话，激动了血液，心热自然手热。

时间过得很快，大舅催我：“我听说养老院的车1点钟就发，你坐上回去吧。我的娃今天来看我，我高兴的很，回去代问你妈好！待问你尕娘（小姨）好！”

我应道：“好，您别着急，我三表姐明天会来看您。”一边穿上羽绒衣，一边从口袋中掏出买水果、电池后还剩下的5张10元钞票，一张一张放到他手中，说“这些零钱您装好，想要啥，请服务员帮着去买。”

大舅摸索着似乎受了大恩大德地感谢：“哦哟，太多了，我的娃，把你感谢啊！老远来看我，还给我钱。”

我却好惭愧，本来至少也该奉上百元，无奈口袋里只有这些零钞了；但愿大舅不在乎多少而在乎我的心意；俗话说头上三尺有神明，我相信苍天懂得我的诚意！

言语，听之于耳，传乎其心；说话，发之于口，用乎其心。手热来之于血热，源之于心热，皆因身边有人交流，有人倾听，有人驱走了房间的寒冷和心中的凄凉。愿每一个人都能温暖地走向生命的完满！愿每一个老人都能安度温暖的晚年！更希望每一座养老院都能在完善硬件环境的同时，多关心关心老人的精神生活吧！

二〇一六年二月十日（正月初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