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城里过年
到城里过年
因为遵循习俗，我今年在省城过年。
作为长子和长婿的我，过年是必须要回家陪父母的，否则他们会左一个电话，右一个口信地催。2014年春节，80多岁的父亲和岳母却都异口同声，催我上城里去过年——去年中秋时节，我乔迁购买在省城的新居，一套小户型的房子。习俗规定，第一个年要在新房子里过，积攒人气，预求人财两旺。平民百姓对习俗的遵从，胜过法律和政策，不需要强制，而是一种自觉。这也启示我们的执政者，制定法律和出台政策，要合符民众的意愿，民众从内心接受，才能内化为一种遵从自觉。
城里物质丰富，超市、商场林立，我计划过年物质到城里去采购。我和妻子都是经济落后地区县的普通公职人员，微薄的工薪收入，经常入不敷出，是典型的“月光族”，得数着钱过日子。妻子与在城里工作的女儿联系，只询问了一样物品的价格，就把她吓坏了——牛肉80多元一斤，比乡下购买贵一半。她于是从市场上购买回猪肉、牛肉、鲜鱼等，用盐腌十天半月，再挂两天风吹干水份，找一个小土钵燃上炭火，放入一个竹蔑篓子里，搬个小凳坐在旁边，烘烤腊制品。一天两天日子，这些腊制品表皮就透出油黄，香气扑鼻。但是，这是速成腊制品，切开，里面肉质还是鲜红的，呈血色，放不上十天半月，发霉发臭。真正的腊制品，是有固定制作程序和时间要求的，只有按这些程序走，才能收藏半年甚至到一年的冬日：将要腌制的物品涂上盐，浸泡十来天，将其充分盐透，然后挂上灶上木架，架下烧木柴火烘烤，柴要上等的杂木柴，如枳木树、山茶树，杂木柴燃烧时不起灰；如杉木、松木等疏松木质，燃烧时起灰，灰就附着在腊制品上，污染腊制品的品质。熏制时，还要不时加上些花生、豆类、山茶果等果壳，增加腊制品的焦黄色和香味。长时间熏出的腊制品，充分蒸发掉了肉质里的水份，腊香味浸入腊制品的肌理，将腊制品往仓库里的谷物里一放，一年下来不变味。
恰遇整顿干部作风之年，不能象往年一样，过完小年，跟领导说一声，就不上班了，加上今年除夕不放假，班得上到除夕日。过往的习俗，除夕日是过年日，家庭团员和守夜都在这一天，初一是新年的出行日。因此，新屋里的过年也就应在除夕之日，错过了这一日，就失去在新屋过年的意义了。我只得想变通办法，请年休假，赶在除夕进新屋过年。自从实行年休假制度以来，我没有休过年休假，想不到第一次休年休假，是用于过春节，放在今年以前是不会如此的，心中不免有些牢骚。
公车也不能象往年一样送人了，我又没有经济能力购买私车，只有选择乘班车了。要是空着手，我是喜欢乘坐班车的，班车宽敞，空间大，不晕乎，特别是坐在不认识的人群中，民间百态入耳闻。当然，乘班车有它的不方便，带着吃的东西，大包小包腾挪周转，象逃难一样，为尊贵者嘻笑，没有个好心态，脸上还挂不住。去车站预订车票，车站人挤人，购票窗口排着长龙，等上一个多小时，挪移到售票窗口，售票员冷冰冰一句“没有票了。”只剩望长天一叹。妻子本来就不愿意乘班车，她马上联系黑出租，票价1 00元一人。算算票价，还便宜于班车——春运期间，到省城班车票价85元，去车站打出租费10元，下车到家，打出租费55元，两相比较，打黑的竟然少花费50元，还享受接送到家的方便。我是历来反对乘坐黑出租的，一来它扰乱交通秩序，逃避了国家税收，二来安全监管不到位，三是保险手续不齐全。我抱着没有制止的能力，却可以不助长的想法，拒绝乘坐黑出租。这次被逼得没办法，只好随妻子去助长“歪风”了。然而，这一次的乘坐，产生了意料不到的收获，对黑出租生出全新的认识：司机帮着上货下货，你想在哪儿停停就停停，服务态度出奇地好。我乘过班车，那态度，乘客是他们的龟孙子。在我们国家里，凡是带点“公”性质的，服务不是态度冷漠，就是滥用权力，让人望“公”生畏。这个社会，对私的开放和尊重，或许是衡量社会公平的一个重要标识。(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黑出租送我们到小区门口，从车上取下十来个包包裹裹。小区业主来自五湖四海，来来往往在我身边川流不息，却没有一个人帮忙于我。我一个包裹一个包裹，一次短程一次短程地搬运，因为陌生，担心丢失物件，短程放物的地点，都是我目光能及的地方，往返来回七八趟，才将大包小包弄进家。我感慨，这不是我的生活圈子，在我生活的圈子里，我的包裹可能一个来回就到家了，因为熟识的朋友、邻居，你帮提一个，他帮提一个。人际关系就是一种人帮人的关系，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人与人不能正常交际，个体行动就时时处于困难之中。
城市真没有过年的气氛。
我到城里是老历26日，在这里、这时，却看不到、闻不到一点过年味儿，私家的窗台上，看不到备的年货，单位的门牌上，没有迎新年的祝福，连超市、商场也没有作年节的销售活动。女儿说，城里过年，都是在店子里订团圆餐，吃完团圆年饭，各奔东西，即使是在家过年的，也是在过年前一天到超市采购过年物质，不象农村，物物都要提前准备。在农村，这几天应该都是忙着迎接过年了，有句俗语说：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翻腊肉，二十七，宰雄鸡，二十八，打粑粑，二十九，样样有。还要洗被褥、扫窗尘、剪窗花、写对联。
小区贴出了公告，迎新辞旧不准放鞭炮。这是过啥年啦！我心理起了嘀咕——每年在农村过年，迎新辞旧的鞭炮没有一个小时停不下来，在噼噼啪啪声中，人民互相祝福新年吉祥如意，风调雨顺，大吉大利。除夕夜，时钟快指向24时了，听见屋外响起了鞭炮声，稀稀拉拉的在城市中闷响。小区里也有零星的鞭炮声，那是些不遵守小区规定的偷放者。随时随地总有视禁令于不顾者，小区对此作了些准备，在每个楼梯入口处放上了一个大桶。放炮者点上鞭炮往桶里丢，闷闷地响几声，就一股浓烟冒起。城里不准放鞭炮，意在不破坏环境，这种放法，对环境的污染更大，敞开着放，还只要鞭炮屑散落一地，过后能清扫干净，在桶里放，浓烟污染空气，加重城市的雾霾。象央视春晚一样无趣，我钻进了被窝。
整个春节，出门关门，进门也关门，上下、左右邻里全是陌生面孔，互不往来，却是少了应酬，少了接待，躲了拜年和被拜年，身体获得了解放。但是，整个春节，“新年好”的祝福话梗在心里，不适和不畅，直等到恢复上班，见着同事才美美地说上“新年好！”说出这三字的味道，就象一杯酽酽的、辣辣的美酒入肚，在城里过年积下的闷气，才舒坦地消融了。
一切都不是我想像中的春节，一切都不是我要的春节。
对于我们这些常年忙碌在外的人，一年之中难有时间回乡陪亲访友，春节是个都能抓住的机会，对父母、对亲戚、对发小，亲情的延续和培养就在这节日的闲暇中，我不快于这种封闭方式的过年。
好在和女儿在一起，她值班之余，能吃上我亲手烹制的可口饭菜，叙着天伦之乐，这份骨肉亲情，才稍许安慰了我的这个年。
作者 安化县人民法院 李文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