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悠悠泪潸潸

故事发生在30多年前。

这是川西南一个小村庄，地势平坦，一条小河像一条银色的绸带弯弯曲曲地穿过村子。在这个农耕为主的小山村，绝大多数人家都饲养着水牛。

那年夏天天气炎热，一连十多天骄阳似火，鸡都躲到阴凉的角落，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大黄狗卧在地上，伸出长长的红舌头喘着气；牛儿在牛栏里焦躁不安地用脖子蹭着围栏；老人们坐在树阴下，手里的蒲扇一个劲儿地摇着；树上的知了有气无力地呻吟着“热死了，热死了”……

那天刚吃过午饭，奶奶就催促我把牛牵到河里去泡澡。当然，这也是我最乐意做的事儿，因为我可以趁机将牛拴在河边的树上，偷偷溜进河里洗个痛快澡。我约上邻居小强牵着牛有说有笑地来到河边，匆匆忙忙地将牛赶下河，找了个空位置拴在河边的柳树上，悄悄地溜到河的上游洗澡去了。今天的小伙伴可真多，我们分了组，在小河里比赛跳水，潜水，打水仗……小河上热闹非凡。

太阳偏西了，小强提醒我说：“牛还在河里泡着呢。”我意犹未尽，宽慰他说：“没事，再玩一会儿。”我们又津津有味地投入了水上游戏。不知不觉，太阳快落山了。我们赶紧上了岸，慌慌张张地穿上衣服往下游跑。到了拴牛的地方，只见原来河里泡澡的七八头牛被牵走了，只剩下我和小强的两头牛鼓着圆滚滚的肚子，一沉一浮地漂在水面上，仰着头，瞪着圆鼓鼓的大眼四处张望，显得有些焦躁不安，也许是在水里泡了5个多小时，泡得浑身乏力了吧。

我们赶紧把牛牵上岸。上坡时，只见牛儿走路时似乎有些晃悠，脚步不太稳。望望天空，只见太阳从山头露出了半边红红的脸，西边天空只留下了一片灿烂的红霞。唉，管不了那么多了，得抓紧时间往回赶，不然天黑了还到不了家呢。我拉着牵牛绳加快了脚步，很快就爬上了土坡，走过了石桥。(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只听小强在后面焦急地大喊：“等等我，我家的老牛走不动。”我停下脚步，转身望去，只见小强家的老牛正吃力地爬着坡，身子晃得厉害，似乎随时会滑倒的样子。唉，终于爬上来了。老牛摇晃着身子，鼓着一双大眼，流露出无奈的目光。小强一边用力拉着牛绳一边冲牛吆喝：“快点呀，笨死了，天快黑了。”眼看就要过完石桥了，老牛右后脚一滑，踩空了。老牛一惊，前腿一弯，“咚”的一声跪倒在地，用肚子贴在桥面上，总算稳住了身子。右后腿仍然落在桥外，在空中一阵乱蹬。终就无处着力，无济于事。老牛就这样拼命地挣扎着。小强急得带着哭腔喊：“你快爬上来呀！你快爬上来呀！”我也吓得不知所措，呆立在原地。最不愿意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老牛挣扎了好一会儿，“扑通”一声掉到了桥下。幸好小强反应快，一下放开了绳子。不然会被一起拉下桥去。唉，好险啊。这是一条支流注入小河处的一座小石桥，下面只有一小股溪流，河床不宽，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头。老牛重重地摔在乱石堆上，发出一声闷哼，趴地不动，只有嘴里喘着粗气。小强“哇”地一声哭了。我赶紧安慰他：“没事，这桥不高，应该不会有事的。你别慌，慢慢下去重新把它牵上来，我等你。”

小强从桥那头下到河里，抓住牛绳，一边用力拉，一边大声喊“起来，起来！”过了好一会儿，小强终于把牛牵上来了。这次，他牵着牛小心翼翼、一步一挨地挪过石桥。我长长地出了口气，心里的一石头终于落地了。

我们不敢再走小路了，牵着牛从还没硬化的机耕道（路面较宽的乡村土路）慢慢绕道回家。看看小强，眼眶里还噙着泪水。我暗自埋怨自己，都怪自己太贪玩，让牛在河里泡得太久了……就这样，我们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一路无言。

天色越来越暗。我抬头看看天空，太阳完全落到了山后，天边只剩下一丝红云。再看看两头牛，我家的牛步履稳健，精神抖擞；小强家的牛也好多了，虽然走得慢，但不再晃悠身子了。我对小强说：“看，没事了吧。”小强终于笑了，露出两个甜甜的酒窝。

再走不远的一段小路就到家了。我们的心情终于雨过天晴。突然，小强说：“我今天还没骑过牛背呢。”说着，他敏捷地翻身一跃，爬上了牛背。就在那一刹那，我发现他家的老牛腿一软，身子一颤，险些摔倒。小强似乎没觉察到，还高兴地双腿一夹，大声吆喝“驾！”“快下来！”我冲他喊道。话刚出口，只见老牛一个趔趄，一头栽下坎去。“啊——”我吓得一声惊呼，丢了牛绳，冲了过去，只见老牛趴在坎下的碎石路上，伸长脖子，喘着粗气。小强摔倒在离牛不远的玉米地里，身下压倒了一大片玉米。他翻了一个身，爬了起来。谢天谢地，这坎不算太高，加上玉米为他垫了底。小强恼羞成怒，折了一要树枝就要惩罚老牛。只见老牛望着小强，眼角挂着两颗泪珠，眼里充满了哀求和绝望。我连忙阻止了小强。小强用力拉着牛绳，可是老牛静静在趴在地上，没有挣扎着爬起来的迹象。小强一急，一边用树枝打一边吆喝，可老牛还是趴在地上，只是仰着头，用哀求的眼光望着小强。我对小强说：“它可能摔伤了，你快回家找大人来帮忙吧，我在这儿帮你看着牛。”小强只好哭着跑回去了。

小强的父母都来了。夜幕完全合上了，天边几颗不起眼的小星星躲得远远的，似乎不愿意看到这一幕。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了，赶紧牵着牛回家去了。

晚上，我听到了小强家的老牛发出了凄惨的嘶叫，那叫声撕裂着我的心。我不禁头涔涔而泪潸潸。第二天，母亲狠狠地批评了我。听母亲说，小强家的老牛摔断了好几根肋骨，活不成了，被好几个身强力壮的大汉拉到竹林里宰了。

没过多久，小强家又买了一头牛。可从那以后，小强再也没有放过牛了。每次看到他背着背兜，拿着镰刀，笨手笨脚地割草的样子，我就会低着头默默地走开。

30多年过去了，每每想起此事，我的心里都会涌起莫名的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