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的货郎（原创首发）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很久了，不，似乎是昨天，昨天大山里用脚步丈量山路的人，用担担子挑着日月行走的人。

拨浪鼓摇着，在村庄住脚，一声“换针换线了”，首先跑出的是屁颠的孩子，知道，货郎的箱子里有豆豆糖，吃不上，先围着转。一会儿，手里攥着头发的妈妈，笑着，脸上带着的，刚从地里回来，零乱的头发，似乎缺少发卡，瞅见了，有。“妈妈，我要吃豆糖。”“妈妈给你换。”能两全其美吗？能，一把乱头发，值钱着里。瞧，货郎二话不说，给小孩两小袋豆豆糖，孩子妈一片发卡，十个。

不紧不慢的日子，挨家串户，山里，有时大半天才能找到人家。瞅见，就在沟对面，转来转去，肩上的担子已换了十来遍，坡上坡下，纽扣也解开了，裸露着胸膛，拨浪鼓在手里不停地翻转，口里已喊出咸咸的味道。

山不转，水在转，水不转，人在转。是的，转山的日子，走过了千家万家，熟悉的那树荫，有时解渴的一碗凉水，总会感谢，柳树，山泉。

来了，又来了，小鼓“咚咚”地响着，郎，似乎是年少的说头，但我见到的货郎大多数已过不惑。这个，来了的这个，我记得那时，我得叫叔，冬夏春秋，都是一顶草帽，一根黝黑的扁担，两个玻璃盖着的大箱子。

货郎，不，是叔的鼓声，一次次，一遍遍，唤醒乡村的寂静。雀吵的女人们呼唤着邻家的大嫂，汇集到大柳树下，手里拿着针头线脑，胳膊夹着几尺花布，开始，与货郎讨价还价，肯与不肯，女人们都迟迟不肯松手，拮据的日子，有针有线，有花布，起码自己的丫头新增一件花裤。终久，爱不释手的女人，要了，见花就与女人结缘，天性，不管古代，过去和将来。(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孩子们，围着货郎，那小手搓着，在母亲的呵斥下不敢近前，拥挤着，尖叫着，没有欢呼……

乡关，关的是风月，风月里日子。那么，货郎把风当成试穿的衣服，天天在风里行走，知冷知热，全靠自己，时时风会提醒，风是雨的头，不，有时，雪和冰也在关上，这个关就是山路，衣服早已加厚了，那么脚底呢？一双过年的新布鞋，踩着山路一年了，帮子破了缝，早已过了三层，而底子磨平了麻线，光溜溜的沾满草的绿色，见了雪，见了冰，只有一次次屁股给地，地上的雪，地上的冰。那么，货郎不容许，不容许有一次脚底的失误，必须，用早已准备好的草绳，在鞋上，从脚底到脚面缠上三四圈，这，就相当于现在汽车上的防滑链，不是吧，制造者，是不是从货郎的脚草绳受到启发。

货郎吆喝着天日，打发着岁月。风餐露宿，草垛旁将就着过夜。打碗花遍地时，也是货郎来去最频繁的时候，草芽嫩绿，鸡啄些虫呀，草呀，就有了蛋。货郎也瞅中时机，可以用碎小换来乡人舍不得吃的鸡蛋。

货郎，亲切。货在肩上，郎在天涯，如淳朴，淳朴的不敢多加词汇。过了这个山头，拨浪鼓一敲，探着头的谁家的婆姨，倚靠在土墙上，发着呆，心上想着今天他来时打情骂骚的几句，不多，只是几句，够了，大山里腻了的生活，用这种方式调节憋闷的心情，不为过。

货郎，远去的生意，传统与时代的碰撞。吆喝，寻找活的出路，为了填饱肚子，没有理由，布衣素身，风尘仆仆，放了担子，再去弹弹身上的尘埃，随和的在箱子旁边盘腿一坐，顺手拿着草帽扇了扇箱子上的尘土，打开盖子，随你挑，随你拣。

携着一片云，把走过的星装进行囊。山、村都似曾相识，不，老路，熟悉的不再熟悉的山路，印象中，墙根下的碌碡，豁岘里的那颗大杏树，坟湾里莫名其妙的哭声……货郎都知道，还知道谁家的媳妇俊俏，虽然无染，可能是怜香惜玉，每次总少要她的钱。货郎走乡串户，他总以为山里勤劳的女人，就是花，美丽的有多苦处，似乎就是苦菜花。苦菜花怎么了，饥饿的年代养活了多少人，花黄的，不美吗？有人在这花下驻足干什么呢。包括山那边来的货郎，一定有一种说不出口的言语，只能欣赏，一饱眼福。

田野，惯了，对货郎来说，四季都在，都在山野里走过，四乡八邻都是连手，这连手不是所谓的情人，而是自己的小本生意上给予帮助的人，那怕路过了中午的一顿搅团，或者黑了住在老王家，王家嫂子的散饭，是情，漏风漏雨的土屋里流出来的情。

夕阳里，货郎的担子在肩上颤动，溜上几句：“园子里的红根沓牗甜菜牘，叶子掴了根留下，你要走了时魂留下，我想你了和魂说话！”这里的人都会随口漫上几句“花儿”。 干活乏了，漫几句“花儿”添添精神；看见心上人，漫几句“花儿”表露情思；心中高兴，漫几句“花儿”表示欢畅；碰到困难，漫几句“花儿”舒舒忧肠，真可谓“漫开花儿透心甜，十天九夜口不开。”

货郎，走在山里草香，天蓝，蓝得绝对不让人发愁，惯了，白云飘过头顶也是那么舒坦。

山道上相遇，男人，货郎就喧一会谎，家里的，家外的，诉苦似的全盘托出，不分你我，大山里人憨厚，热情。女的路过，姑娘，没多的言语，“叔叔好！”，暖心。如若婆娘，旁人的，碰见了，“来了”或者“走了”，熟人，真正的熟人。

货郎干净，干净写在脸上。担子的一头，担着乡村的朴实，另一头，却担着孩子们的欢笑。小小的一面鼓，敲响浓浓的乡情。

那年代，经济匮乏，走乡串村的货郎，把风景流动，一道一道的，让人等之不及的。来了，有许多“稀罕”货，都是山里的大人和小孩所短缺的。

货郎，在我逝去的记忆里，承载着那个时代，仿佛，炊烟袅袅，还在今天。

听不到拨浪鼓，也见不到货郎的身影，乡土旧地，幻影重现，我稀罕，那个儿时的货郎担，不忍心，离我远去。

现在只剩下，模糊的货郎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