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停绍兴--江南记事（二）

文/西湖雨

上学时喜欢绍兴，是因为沈园那首家喻户晓的《钗头凤》。用曾经懵懂的思维，无数次想象陆游和唐婉，他们是用何等的心痛和绝望才写下这千古绝唱。第一次苏杭之行，刚看着乌篷船吱扭吱扭划过眼前，又迫不及待地来到沈园。清晨的大雨似乎想冲刷掉我的激动，任凭我打着伞，浑身发抖地在雨中站了一个小时，仍然大门紧闭。一位好心的老人告诉我：别等了，雨太大了，今天不会开门了。

悻悻而归的我从此有了一个绍兴情节，凡是和绍兴有关的历史就会多看几眼，凡是绍兴名人就会多查一遍。慢慢发现，绍兴，何止一首《钗头凤》牵着我的神经。这座拥有8000年历史的文化古城，有着那么多优秀的人才和厚重的历史背景。鲁迅、蔡元培、周恩来、秋瑾、兰亭、徐渭、若溪……这座城市以鼎盛的文风誉满天下，无数次梦中的江南，都是她水墨如烟的样子。图片

这次，越过杭州，把绍兴作为第一站。老天终于眷顾，给了我一个多云的天气。一脚踏入鲁迅故居，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闭上眼，深深地吸一口气，让每一根发丝，每一个细胞都浸染在这浓浓的墨香中。睁开眼，一幅巨大的水墨画定格在先生袅袅升腾的烟雾中，一条长长的青石街伸展开去，两旁古香古色的乌瓦粉墙似乎在诉说着什么。知识不能用金钱衡量，去看先生，是免费的，人人可用刷身份证进入，这应该是先生最感欣慰的。故居周围有黄酒的香味弥漫，还有油炸臭豆腐、孔乙己茴香豆作为绍兴特产，吸引着来来往往的游客。这些好像是先生文字幻化出来的，那场景，那人物一一出场，就连吐出来的雾气都不差分毫。“百草园”里光滑的石井栏还在，高大的皂角树也绿意下浓。站在菜畦旁，看着那段矮泥墙，想象着先生爬到花坛上折腊梅，捉苍蝇喂蚂蚁的情景，似乎听到了私塾先生的呐喊：人都去哪了？……

穿过桂明堂，来到先生卧室。这里清晰地记载着先生13岁时，祖父因科场贿赂案下狱，父亲周伯宜一病不起，从此家道中落，饱受世态炎凉。18岁那年，先生毅然“走异路，逃异地，去寻求别样的人生”。就因童年的家庭变故，让先生看到了上层社会的堕落和丑恶，对先生的思想产生了极大影响，从而走上了寻求真理之路。

先生鲜为人知的母亲鲁瑞，性格和善坚毅，她培养的三个儿子被现代文坛称为“周氏三杰”。三弟周作人，虽然选择背离先生甚至国人，但他们的笔触胜过千军万马，引来了文坛的一个新时代。无论是周作人的“苦雨斋”，还是“苦茶庵”，都不离苦，也许是借这载沉载浮的一枚叶子，来隐喻他半明半暗的一生吧。他历史的这一声长长的叹息，被滚烫的开水稀释得早已淡然无味，却足以警醒后人的脚步。(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先生的点滴继续在脑海汇集，可转眼已踏进了书圣王羲之故里。古式台门、里弄小巷、石桥流水，斑驳的阳光照进来，好像穿越进另一个时空：探花桥、题扇桥、墨池、戒珠寺……晋朝走来的书圣，一池墨水，一支轻毫，挥洒着一种笔走龙蛇的飘逸，记录着一种墨润于心的坚持。怀着一种崇敬，走进兰亭，似乎越王的兰花还在幽雅的绽放，而那圆润的“鹅池”，那浑厚的“太”字，静默于翠柏古亭中，愈发凝练深沉。谁又怀疑那一池墨水渲染了时空，怎能不浸透了情怀。

最不解书圣五个儿子的名字，谁又能洞悉王右军当年是何种偏爱，让一家人不分老幼以“之”字传承呢？为了这个“之”字，煞费苦心。有人说也许“之”是当时精英的标志和荣耀的体现，也有人说是王羲之偏爱此字，这两种理由都有说服力。真正的原因，我想应该在王羲之父亲身上，父亲王旷是个忠实的天师道教徒，“之”字不是名字的一部分，而是道教徒身份的标志。

中国文化的博大和渊源，可追究到每一个字，每一幅画。久久踯躅在兰亭，试问每一只灵鹅可解读右军的偏爱？虽然康熙爷御笔留下的这个“兰”字缺尾，“亭”字缺头，但仍看出他是留恋这“兰亭曲水擅风流，移宴向清秋”的场景。多少次和朋友们有过这“曲水流觞”的游戏，不是在流觞的发源地，不是坐在这“之”字形流水前。如今，择石而坐，没有酒，没有“袚禊”（fu xi）的仪式，没有“鼠须笔”，没有举世闻名的《兰亭集序》，有的只是那种惬意，那种“幽源散流，玄风吐芳”的感受。

“一管擎天笔，千秋誓墓文”。何止兰亭，从春秋到秦汉，从明清到辛亥，从政治家到诗人，从教育家到领袖，有哪一座城市像绍兴这般优秀？“鉴湖越台名士乡”，毛泽东一语中的。绍兴，以她丰富的人文景观和独特的古越风情，编纂着这座城市灿烂的历史篇章，少有外资，大多为民营企业。绍兴人的聪明才智，从那些在政治舞台上活跃了四五百年的师爷就能看出，“品为尤要”。绍兴人不远千里入都为胥，其不恋乡土、苛细精干、善治暗牍，才是优秀的根基。

清代著名戏曲家、大文人李渔在家乡浙江兰溪建了一座亭子，取名“且停亭”。并拟了一副对联：名乎利乎道路奔波休碌碌；来者往者溪山清静且停停。于丹曾把“停一停”进行了透彻的分析，是让我们充充电，歇歇脚，静静心，回头看一看起点，望一望终点，回味一下这个过程中的风景和意义。我们的确应该抽出时间，走出逼仄的都市，把目光停在钟灵毓秀的绍兴水乡，追随她逝去的时光，让山水入怀，让山长水阔的浩气，颐养胸襟和心性，来一场空间的转换，给自己职业以外的视觉，让伟人的坦荡，智者的慧根，教会我们怎样去从容和超越。 2016年2月4日《沧州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