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花园

后花园

王宝生

建水古城多深宅大院，而儿时居住的老街尤多。老街迎来一代代呱呱落地的生命，送走一辈辈年迈迟暮的过客；街名也随岁月变更，羊市街、建新街、翰林街……不变的只有宅院屋脊的晨曦夕照，老宅门窗的镂空花纹。

这些大宅多有两进院落，和一个后花园子。后院正堂屋的走廊一侧有道木门。这道不起眼的木门通着厨房和一个小天井。过了天井里的小门，你眼前便豁然开朗：一片浓绿跃入眼帘，让你吃惊得张了大嘴巴——原来这里还隐藏着一个天地；一个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

人是自然的产物，离不开自然。古人好像更明白这个道理。除了有房子遮风避雨栖身，还要辟一方天地与花鸟虫木作伴，文才活得滋润自在。

这天地的大小以财力而定，最大的花园，当然首推朱家花园和孙家花园；曾写过不再赘述。其次便是刘家花园了。我家无自己的房子，故搬来搬去的。那刘家的门头屋子，便是我的出生地。映象中的刘家花园最为神秘，最具魅力，这大概和年龄有关系。在儿童稚气的目光里一一一切都是高大雄伟的。一个寒冷的阴天，我进入园中，只见比我还高的大片荒草在风中起伏晃动，荒草起伏的空隙中可见高大的树林，十分惊异。秋天我和哥哥到了那片树林。林中有个池塘，水清得发黑。蚂蚁在水面划树叶船，写字公公在画八字。阳光透过树叶筛下来，光斑在水面上闪烁追逐。一阵风过，枝叶发出沙沙声，黄叶飘进塘中。蓦地，墙脚窜出一团黄影，倏地钻入荒草中去了。哥哥说是黄鼠狼。(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那园子有股凄清荒芜的况味。后来看《聊斋志异》，常会无端地想起它来。

后来我家搬到蒋家。似朱家、孙家和刘家这样的大园子毕竟不多，蒋家的园子就很小，可最为幽静。园子只是邻居高大肥厚的围墙围成的一小快空地。颓败的老墙，我们在墙脚找牵牛花的果实吃，抬头是一方蓝天，墙头上的仙人掌火红的花朵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分外的艳丽。正午，墙那边飘来呜呜咽咽的胡琴声，如催眠曲。玩累了的我们便靠在墙角，在秋日暖暖的阳光中睡着了。园小无树无竹，唯有一株老杆虬枝的老来红。这是我见过的最大的老来红，树杆有水桶粗，红花如血，在墨绿叶子的衬托下艳丽如火。

年代久远的老宅院。由于岁月的沉淀，多弥漫着一种悠远凄清的氛围，将家尤甚。

冬天的园子，百草凋零，没有了仲夏的生机，却别有一番情味。朱家花园对门的宅院，据说出过翰林。这宅院有前后两进院落，竟各有自己的园子。我家同另两户住前院。拌凉菜时去园中摘花椒，秋天摘广石榴，如厕后摘毛叶作手纸。那时无卫生间，都是在园中埋个瓦缸。在青枝绿叶，鸟语花香的环境中方便自然惬意，就怕脚步声，若大意忘了咳嗽，照了面自然尴尬，好在我们娃娃没这些烦恼。

逝去的岁月，也有令人怀念的东西。那时粪缸满了，农民伯伯们会找上门来给你掏干净，并给粪牌。秋天，粪牌可以换青菜萝卜、疙瘩菖头之类的菜蔬，做一年的酸菜足够了。

后宅院的园子很大。这园子的老主人有点怪，种的都是枣树，怕有三四十棵。有文说枣子最适宜充饥，闹粮荒时可替代粮食。不知他老人家是否是这意思。枣树落叶后最像死了。我们搬进宅子时是冬天，进园一看，咦！怎么这么多树死了？园中枯树林立，光秃秃的枝桠直指铅灰色的天穹，似一片列队的士兵。不料枯树春天发出嫩芽，夏天便青枝绿叶且点缀着小白花，白花谢后，竟有个米粒大小的果子挂在上面了。于是天天去看，等着它长大。可惜等不及，指肚大小时就进肚子里去了。秋天偶尔在枝叶间发现一两颗漏网的，大者如婴儿拳头，呈金黄色，香味浓郁，入嘴鲜甜。可惜，枣树为众房客公有，无人珍惜，只一味糟蹋。几年后全死了，各家争先恐后砍去作了柴火。

离家后，忆起儿时的往事，多想起那些园子。回老家时见街边探出墙来的枝叶，也感到亲切，想象里面是何情景。但岁月如水，钢筋水泥取缔了后花园子。多数园子消失了，儿时情景，只在梦中。

没想到最近却真的见到了一个大后花园——谢家花园。这园子在武寺庙街，是一个同学家的祖屋，也是两进院落。后院天井中几株月季开得正好。花园里绿意盎然，有株不施化肥不打药的桃子，同学说其果鲜美异常。园中种着菜蔬，豆棚瓜架，惹得蜂鸣蝶舞。同学见我有兴趣，说园子原来比这更大，隔成两个了。又领我们到另一个去。这园子更清幽。一蓬蓊郁的大竹树在风中摇曳，石榴树开着红花，酸角树还挂着一串串果实。

真是一方难得的小天地，可算水泥沙漠中的绿洲。她五叔独坐园中品茗看书，令人艳羡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