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爱是一首无字的歌

母爱是一首无字的歌

作者 牟瑞霞

我没有别的孩子那样幸运，可以从小到大，最起码在工作前一直生活在母亲身边。

在我还是懵懵懂懂的孩提时，就被母亲狠心地送回了几千里外的奶奶家。名曰“换水土”，这一别就是五年。

一千八百二十五个日日夜夜，我想妈妈，山高路遥，不眠不休，常常在睡梦中哭醒。

我异常地羡慕小朋友们，能日夜守在妈妈的身边。尤其和小朋友们正跳着格子，小朋友被妈妈唤回家吃饭的时候，我自卑地假装不在乎，自顾自地还在跳。其实我的眼泪，已经滴在了脚下的格子上了。(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我的思念也被那横一道竖一道的格子，分割的模模糊糊、朦朦胧胧！

就连小伙伴们因贪玩而遭到妈妈的训斥的声音，在我听起来都是那么地悦耳动听！

因此，我在心中暗暗地怨恨妈妈竟如此狠心，姐妹几人为什么偏偏把我送走了呢？

我和妈妈虽然远隔几千里，但是妈妈对我的学习盯得很紧。

妈妈每次来信都详细地询问我的学习情况。当时，我刚刚上学还不会写信。妈妈就嘱咐我把新学的课文抄满一张信纸，然后把我的这封特殊的信和爷爷奶奶的信一起寄给她。

过不多久妈妈回信了，把我抄的课文又寄了回来。

上面划满了圈圈点点，错字给纠正了，别字给改正了，写的好的字划上了波浪线，在我的信的下面，还写上了批语和几句鼓励的话，字字句句无不带着妈妈的殷切希望！在鼓励的话语后面，并要求我随着爷爷奶奶的信，再写一篇回去。

我拿着妈妈批改过的作业，分明看见信纸上，有几处圆圆的皱巴巴的地方。我立刻猜到那是妈妈的泪水渗透的痕迹。可以想见妈妈看着女儿的文字，心里也是多么地思念和惦念她的女儿啊！

我把这带着妈妈体温的作业贴在胸口上，心中一阵阵地难过，大串大串的泪珠，刷刷地往下流，像小溪一样不息不止！我真的好想好想妈妈啊！就连晚上睡觉时，我也把妈妈的信放在胸口上。

就这样，我和妈妈靠每月一封特殊的信，交流着。

我们母女虽然不能相见，但是妈妈对我的学习情况却了如指掌，她一直对我的学习进行着远程的指导和督促。妈妈真不愧是“孔夫子”的乡亲，对子女的教育是从不懈怠的，尽管我们远隔千山万水！

待到三年级时，我可以写简单的信了。每次给妈妈写信我都非常认真，仿佛妈妈就坐在我的对面再和我说话，我把心里的话说给妈妈听，把心中的委屈讲给妈妈听，我把身边发生的新奇的事说与妈妈听。

信写好了，我郑重地把信装进信封，写好封皮，贴上邮票，然后把它交给“绿衣人”。再天天掐着指头算，三天、五天，妈妈该收到我的信了，妈妈该给我回信了，妈妈该给我寄来新添的小弟弟的照片了，听妈妈讲小弟弟可招人喜欢了，非常地聪明活泼。

我盼啊盼啊！盼着“绿衣人”快些到来。

所以直到今天，我都非常喜欢绿色，那鲜亮鲜亮的生命之色，多么地充满希望！充满爱啊！

在平淡的生活中，时间一天天地过去了。妈妈的音容笑貌，在我的记忆里，变得越来越模糊了。

我只是依稀地记得和妈妈在一起生活的一些零碎的、断续的片断和画面，最后也只能凭借着奶奶家墙上，镜框里妈妈的照片来想妈妈了。

光阴似箭，一晃我离开妈妈已经五年了。

七四年的春天，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当我听说妈妈就要回来接我的消息时，控制不住自己狂喜的心情。虽然这件事情已经过去整整二十六年了，但当时我那高兴的傻样子，到今天想起来还记忆犹新，历历在目。

我在村子里的穿街串巷，不停地飞跑，甚至跑遍了每一条胡筒的犄角旮旯。旋风一样地刮进每一家每一户，关着门的我破门而入，没关门的我直接跑了进去，不管人家听没听见，逢人便喊：“我妈妈回来接我了，我妈妈回来接我了……”

兴奋的心情，真可以用“奔走相告”来形容了。就连天空中飞翔的小鸟，果园里飘香的瓜果，一草一木，一石一瓦，我都对它们喊着：“妈妈回来了，妈妈回来了……”。

这是我一个人的节日，这是我一个人的“奔走相告”。

不知道我飞跑了多久，直到四爹把妈妈从车站接回了村子，我还在村子里“奔走相告”。直到我撞到了妈妈的怀里，看到眼前思念又陌生的妈妈，我百感交集羞涩地含泪跑开了，远远地望着日夜思念的妈妈！

回到妈妈身边不久，当我还没有从母女相逢的喜悦中走出来时，我又一次地离开了妈妈温暖的怀抱，踏上了新的生活道路，来到场部的中学读书。

在新同学中，有两个同学患有，也就是妈妈怕我也患上的骇人的“大骨节”病。

看到他们那粗大的足关节，尖尖的脚后跟，走起路来胳膊像挽着个菜篮子，永远像竞走运动员似的走路动作，我惊出了一身冷汗。

暗暗庆幸，我那当赤脚医生的妈妈，高瞻远瞩有远见卓识！

知道我偏食、挑食，怕我营养不良得上此病，早早地把我送回了老家换水土。

虽然，这五年让我饱尝了思念亲人的痛苦，却换来了我一生娉婷健美的身材。否则的话真不敢相信，我那张天生丽质赏心悦目的脸，再配上那么一付腿脚，我此生该如何度过啊！

打那以后，我再也不抱怨妈妈的狠心了，反而在内心深处，还非常地感激妈妈对我的关怀呢！

这种时离时聚的生活，一直持续到八二年我高中毕业。

当时我已经连续两年高考未中，心中很是苦恼。正巧有一批转正指标，我也就无可奈何地当了一名林业工人。

场领导有“伯乐”的眼光，不久就安排我做了一名场子弟校的老师。

在此后的二年时间，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我无忧无虑地生活在父母的身边，充分地感受着母爱的阳光雨露。

在母爱温馨的抚爱下，我是那么地幸福快乐啊！妈妈也极力地补偿这些年来，对于女儿缺失的种种的疼爱与呵护！

经历了离开母亲无数个漫长的日子。如今我像小鸟归林一样重偎母亲的怀抱，那种珍惜的心绪，是任何语言都无法形容的，别提心里多踏实了。

上班时我哼着小曲，放学的铃声响了，我恨不得比我的学生们跑得还快，因为妈妈那热气腾腾散发着诱人香味的饭菜，早已等候着我了。

午饭后，妈妈总是催着我去睡午觉。然后她就坐在院子里，手里一把玉米，一边喂着小鸡，一边警惕地给我把门，怕那个冒失的学生把我惊醒。

到一点十分，妈妈准时把我叫醒。

有时我拉着妈妈也去睡一会儿，妈妈总是说她不困睡不着，我知道这时她准是又想念远在外地上学的弟弟妹妹了。

我特别珍惜在妈妈身边的每一个日子，推开家门喊一声妈妈，看到妈妈那忙碌的身影，心中就特别地踏实，不管干什么活，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劲。

有一次我下班回到家不见了妈妈，心中顿时无着无落充满了无限的怅惘和不安！

我找到了自家的菜园，妈妈没在那里？我问左邻右舍都说没有看见妈妈，我急得发慌发疯，小小的林场让我翻了几个遍。

最后我找到了场播音员，要求他广播找人。看到我带着哭腔焦急万分的样子，这个和我同龄的小伙子感到很可笑。

二十出头的大姑娘，何以对妈妈这么依恋？他那里知道我是离开妈妈离怕了，不见了妈妈如被人掏去了心脏，挖去了大脑一样。

最后妈妈还是被我在她干活的地方找到了，我高兴地搂着妈妈的脖子，生怕再失去妈妈！

我天天被融融的母爱，陶醉着，再也不想离开妈妈离开家了。

我私下想，弟弟妹妹都在读高中，光靠父母供养实在是困难，我不想考大学了，不如就此帮父母供弟弟妹妹们上学吧！也好减轻父母的生活负担。

父母年龄一年比一年大了，身边也该有个担水劈柴的子女啊！我真不忍心看到妈妈再为我们受苦受累了。但我的心中又实有不甘，我是多么地想考大学啊！

妈妈早已看出了我的心思，妈妈也非常理解我的心思。妈妈就对我说：“你虽然两次高考都落榜了，现在又转了正，有了正式的工作。但是，妈妈不甘心，你一定也不甘心，你不应该放弃考大学，弟妹们有我和你爸爸供，你快准备资料复习吧！”

听了妈妈的话，我的眼睛湿润了，知儿莫如母。

在朦胧的泪光中，母亲是那样的无私、伟大，母亲完全可以把我留在身边，照顾他们，况且我已经转正，有了一份收入可以补贴家用。

但是，母亲却没有那样做，她把操劳和重负留给了自己，把我又一次地推上了充满理想的阳光大道。

从那以后，妈妈什么活也不让我做，让我一心一意地复习功课。

在妈妈无微不至的关怀下，我终于迈进了那道莘莘学子们期望的门槛。当我又一次背起行囊的时候，在阳光中，思念又一次成为我和妈妈生活中的主旋律！

毕业后，我被分配到了外县。

结婚后更是少有机会回家。

可是无论我走多远，都能感受到妈妈那深沉、热烈的母爱！都走不出妈妈那慈爱的目光！妈妈总是在细微之处关心我。

九零年，我这个即将做母亲的女儿，决定回到妈妈身边过暑假。因为我清楚宝宝出世后麻烦事一定很多，再想回到几百里外妈妈的身边，恐怕得熬上几年。

事先我并没有写信，告知家人我已怀孕的消息。到家不一会儿，细心的妈妈就发现我有了身孕，反复叮嘱我不能干这，不能做那，又前前后后、上上下下地，把我打量了一阵子说：“看你这身量，八九不离十要生姑娘。

“人家老王家就一个儿子，生个姑娘你能不能受气啊！”我暗笑妈妈的担心多余。妈妈平时封建思想并不严重，怎么轮到自己的女儿就重男轻女了呢！

整个暑假，妈妈总是唉声叹气，时不时地唠叨这件事，怕我生女孩断了王家的香火，会受气！看到我不仅不知愁、还不以为然，妈妈就说，你呀不懂的一个女人在家中的地位，是生孩子生出来的，一个女人的尊严，也是生孩子生出来的，会生的女人一定要先生男孩子。

看到我还是不置可否，妈妈就接着说，你爸爸够开明的了吧，又是五十年代的大学生，看到我一口气生了你们姐仨，不也急眼了。

把自己种的花全砸了，边砸边骂，我今后再也不养花了，就是因为喜欢花喜欢的，全生姑娘，我再也不养花了。邻居怎么拉都拉不住，把自己费劲八力淘蹬来的名花名草全毁了。

面对妈妈的忧虑和担心，我总是笑着安慰她说：“不会受气的，我婆婆也是五十年代新中国第一批大学生，人家可想的开了。婆婆跟您正相反，她知道我是高龄产妇，总是跟我说会生的第一胎先生女儿，女孩子长的小一些，生的时候不会太遭罪！”

“傻丫头，人家那是会说话，你还当真了，你这身形就是个女孩，我看的可准了，这可咋整？”

妈妈看来对这件事情很在意，认为生男生女对我今后的生活很重要，性质也很严重。

我真怕她忧虑出病来，就安慰她说：“妈，你真的不用担心啊！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就我肚子里的这一个，还是他们求我要的呢，要不然我还不生呢！”

“你就嘴硬吧，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人家给不给你脸子看啦，现在又只让生一胎，没机会纠正都……”

“妈，让你说的，生女儿好像犯了多大错误似的，你就放心吧！”

妈妈嘟嘟囔囔地对我的话半信半疑，内心里还是放心不下！

我的预产期要到了，即将做母亲的我心理压力很大，恐惧和不安总是緾绕着我，非常害怕生产的痛苦。

又是妈妈及时给我写了信，信中一个劲地鼓励我让我不要害怕，是女人都要过这一关的。

带着妈妈体温的一行行爱、一段段情、似春风、如细雨，顿时化解了我焦灼不宁的心，缓解了我紧张的情绪。

在一个寒冷的冬日里，我顺利地生下了女儿！

在女儿九个月大的时候，妈妈还是放下家中的活，在弟弟的陪同下，不顾体弱多病，坐了七八个小时的车来看我。

看到爷爷奶奶是那样地喜欢小孙女，争着抢着向妈妈汇报，小孙女种种有趣的小故事，妈妈这才松了一口气，终于解除了因我生女孩会受婆家气的顾虑。两天后，放心地踏上了回家的路！

我总是在想妈妈确实和有些母亲不一样。她对儿女的爱有着更深一层的意义。

她虽然只是一位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家庭妇女，却像我们脚下的黑土地一样质朴，她不是把我们揽在怀抱里不撒手，而是千方百计地让我们自己去闯、去飞。

妈妈像家乡兴安岭上的红松一样坚强，像黑龙江水一样博大，她恪守着“家贫子读书”的格言，即使在最艰难的日子里，也供我们上学。

当她看到我们因想家，求学的心动摇时，就来信鼓励我们说：“不要总想家，沉湎于儿女情长的人能有什么大出息，你看人家宋氏三姐妹，不也是很小的时候就离家到美国求学去了吗？还有很多成大器的人都是这样，不舍弃一头，还能有成就！”

可是熟悉妈妈的人都说：“你妈妈是真想你们啊！你妈妈那天不掉上几回眼泪，为了培养你们，她什么都舍得！”

岁月似锦，往事如梦！

父母在艰辛和贫困中，把我们姐弟四人拉扯大。如今，我们都已成家立业，并学有所长，学有所用，这一切都要得益于妈妈的教诲。

我真想大声地对妈妈说一声：“谢谢您，亲爱的妈妈！是您无私的爱培育了我们，我愿今生今世永远感受您爱的阳光雨露！即使我走的更远！”

二零零零年六月三十日写于乌伊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