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父 亲

作者： 唐桂琴

我在牟瑞霞《父亲的背影》这篇文章里，读到了洪水还没退尽的泥泞山路上，父亲顶着烈日艰难而幸福的蹬着自行车，驮着女儿参加高考的一页。

这，也许是平淡的再也不可能平淡的画面。但是我们大多数人的父亲，就是这么平凡的磊起了一块一块的筑石，让我们踏着它走向更高、走向更远。那自行车上是父亲的希望，是女儿的前程，更是满满的知识种子在孕育，发芽。

在齐耘老师的——鹧鸪天：《岁杪感怀》一则中听到他的心底之吟；“怀旧憾，忆亲情，佳肴美味与谁同？今宵守岁思慈父，作古乡村贫困中。”短短的诗行中，道出了无尽的思念与感怀。

也代表了我们这一辈，在行经困苦的坎坷之路上，走过来的一批人。从《岁杪感怀》的‘岁杪’二字也提示了感悟是有时间和事件的实践。(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有多少人在心房中，唯有父亲的那块位置是永横的。父亲还健在的人，也许只有幸福和孝行的感悟。

在他们的文章里倾诉父爱时，如阳光一样灿烂，如溪水一样流畅。

当父亲作古以后，那种把父爱的点点滴滴串联在一起的思恋，再也无法回报的情思，是不可触碰的伤感。

有心写下自己的父亲却又无奈的是，一行文字两行泪水，几次打开思路予为老父寄上一篇檄文，是泪眼是心痛又一次把心门关起。我们可能说不出父母的伟大，但对父母一生的艰辛奉献却牢固的铭刻在心里。亦或是不会表达与倾诉，亦或是深感往事不堪回首。哽咽的长谈父爱，不如把父爱一次次领悟之后的感触，埋藏於心底。

从许多父亲的影像里我时常会想起我儿时邻家的一位父亲，他姓张，是八个孩子的父亲。解放后在一个木材加工厂工作，不幸的是，在装车时将肋骨挤压致残。因为胸骨断了几根，他后来一直是大弯腰的驼着背。早早的因公伤退休在家，大家都叫他张罗锅。

记忆中的三年自然灾害，最难忘的不是我自己，是邻居张大叔家。

他们夫妻两人养育了八个孩子，还有一位七十多岁的老爹，家里一共十一口人的开销，只有张罗锅一个人的工伤退休工资支撑着。

因为孩子多，张婶每天都要忙着孩子们的衣裳鞋袜，刚补完了老三的衣服，老四的裤裆又撕开了。

老大的新布鞋还没做完，老五的布鞋坏的只能塔拉着走路。因此张家的其他活计、诸如做饭喂鸡打狗做家务的事，一概都是罗锅大叔操持着。

我每天吃过晚饭都急切的跑到张大叔家，我喜欢帮着他家里和我一般大的两个女儿做作业，也喜欢他们家一个一个的小弟弟，我们家里人少没意思。

外边已是寒冬腊月滴水成冰，张大叔家里却是热气腾腾。张大叔每天都光着膀子。累的汗流浃背，弯弯的驼背，清晰的肋骨，天天搭在脖子上的一条毛巾时常被汗水湿透。

因为人口多，一顿饭用十二印的大铁锅里，煮着大半锅的萝卜片儿和高粱米。

大叔一边用勺子不停地在锅里搅合一边往灶坑里添着柴火，还要喊着大柱子放桌子，二粱子拿碗筷。

一个有四五米长的火炕上并排放着两个饭桌，桌上的常菜是一碗芥菜疙瘩切成的咸菜条子，一碗是很受享用的辣椒酱。刚做好的萝卜片儿高粱米稀饭，装了满满的两大盆，放在饭桌前的炕沿儿上。孩子们手里握着筷子，等着爸爸盛饭。

也有急不可耐的孩子，把咸菜条子放进嘴里咔咔地嚼着，那边够不着咸菜的用筷子蘸一下大酱放在嘴里嗦啰着。

张大叔把饭勺子在稀饭盆里，顺时针的慢慢滑动使之均匀。每次都是先盛给七十多岁的老父亲、之后是孩子他妈。

为什么天天都是大叔盛饭？没办法啊，稀饭里的米粒儿太少了。前后左右都是他的至亲，哪一个都没有办法偏疼。其实我看到的也未必，吃饭时大婶抱一个最小的，大叔的腿上坐着一个最弱的。

和其他人一样的一碗稀饭里，大叔满脸是汗的喝着清清的汤水，再扯下脖子上的毛巾，从头往下的擦了一遍。把萝卜片吃完后，碗里留下的一点点煮的开花破肚的米粒儿。

几乎就够成人吃一口的稀饭，他舍不得放进自己的嘴里，小心翼翼的用勺子喂给怀里的孩子。

大家都知道自然灾害期间粮食不够吃，副食更无从谈起，政府说不定偶尔发放一点地瓜干儿作为补贴。

那一次是张叔家刚领回地瓜干儿，晚饭，又是晚饭时，热气腾腾的张家像过年一样。

大锅里烀了半锅洗干净的带皮土豆、还有切成厚片的甜菜疙瘩，帘子上还蒸了一层地瓜干儿。

八个孩子兴奋的里屋外屋来回跑着，大孩子早早的把炕桌放上，小一点的馋的一会上炕等、一会下地看。更着急的还拿着筷子敲击着桌子。

一盆滚烫的烀土豆端上饭桌时，十几只小手一起伸进盆里。

当又一盆土豆端上时老二老三已脱去棉袄甩开了膀子准备大吃一番。甜菜疙瘩上桌了，令孩子馋涎欲滴的地瓜干儿上桌了，一大盆玉米面粥最后也上桌了。

大孩子瞪着双眼狼吞虎咽，小的总怕自己坐着吃亏，于是乎跪在桌旁把嘴塞的满满的，还不忘一手拿着地瓜干儿、一手拿着烀土豆。

孩子们忙的顾不得使用筷子，直接把土豆蘸进装满辣椒酱的碗里。

有个不小心的孩子，把一碗玉米糊糊粥碰洒了。

张大叔先是把粘在孩子袖头上的玉米粥用自己的舌头舔净，然后捡起孩子没吃净的，带有一点土豆渣的土豆皮，沾起洒在桌子上的稀粥填进嘴里。

张大叔笑眯眯地看着一帮生龙活虎的孩子，还冲着自己七十多岁的老爹美滋滋的说；咱家这帮小狼崽子还挺壮实的。

而他自己时而捡拾桌上的食物，时而挑吃盆里的坏土豆，青皮土豆。

还叮嘱孩子；别抢，今天管够吃、别着急、千万别让粥烫着啊！一个孩子咧着嘴喊着；“爸爸，我嘴里的土豆可难吃了！”张大叔立即把手伸过去，“快！吐到爸的手里。”然后顺理成章的把这送进自己肚子里。

转瞬之时，几十年竟如白马过隙。

这一段记忆，如影像一样在我的人生里程中一次次的复制，转载。

父爱是深沉的，父爱无声如深深的老井一样。

父爱是博大的，父爱的只言片语如大海深处的无尽宝藏。

父爱是凝重的，父爱的形式如同坚固的泰山一样让我们在力量中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