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母亲

我的父亲母亲

父亲责任心很强，是家里的顶梁柱。全家搬至新邱不到一年，我不幸得了大叶肺炎，高烧不退。父亲抱着我，深更半夜，逐个敲医生家的门（当年都是私家诊所）。最后终于有一家开了门，看见我的状况，医生摇摇头，表示无力回天。父亲当时就急了，薅住医生的脖领子，说了句“你要救不活我儿子，我今后拿你当儿子”。医生没办法，当时收救了我，用了最好的消炎药---盘尼西林（俗称大油）。此药美国进口，国内当时尚不能生产。几天后，我奇迹般的从鬼门关里逃了出来，病愈出院。父亲曾给了我第一次生命，现在，又给了我第二次生命，寸草之心，怎么才能报的三春之辉呀！

有一年，三弟腿上生疮，两条腿遍布溃烂疮疤。躺在炕上，不能下地，求医问药，均不能奏效。父亲求朋友找来偏方，亲自调药，悉心照料。三个月后，三弟痊愈如初。母亲生最小的弟弟时，“文革”开始了。由于母亲年龄较大，乳下无奶，父亲求朋友找到了一只奶羊，每天带二斤羊奶回家。用一个500毫升的大茶缸子，在屋内的炉子上给小弟弟煮羊奶。至今，我还记得父亲蹲在地上煮羊奶的情形。一边煮，一边用嘴吹，生怕沸出去一点儿，好像羊奶里孕育着一个吹弹可破的幼小生命。写到这里，我哽咽了，往事如昨，历历在目。作为子女，我们何尝对父母有过这样的悉心照料，这样的呵护关心！

1989年，父亲患脑溢血，卧床三个月。期间由我唯一的妹妹细心照料，不离左右，直到他老人家去世。我感谢妹妹，替我们报恩于父母之爱的万一。悲夫，皇天厚土，冥界仙山，父母魂魄如在，亦当体谅子女们孝犹不及，悔之晚矣的心情。 1970年8月，我上山下乡，消息传到家里，父亲哭了。那是我平生第一次看见父亲哭泣。因为当时哥哥已在1968年去了农村。我们这一届学生，毕业分配有三个面向，一曰当兵，二曰留城当工人，第三才是上山下乡。我在学校里，表现比较突出，无论是开批斗会还是宣传毛泽东思想，我都走在同学们的前头。当时留城当工人的比例是三分之一，父亲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我能下乡。痛定思痛，最终才弄明白，除区里干部子女外，平头百姓，只要给老师或管毕业分配的人送两瓶酒，一条烟，问题就解决了。父亲虽朋友众多，可哪里知道这其中的奥妙。父亲哭红的眼睛，满是追悔、无助、委屈，恨不得以身替代。第二天，父亲买了一条绿色的毯子，默默地放在了我行装的旁边。这条毯子，伴随我下乡、上学、结婚、生子，最后做了我女儿襁褓中的尿布。废弃的时候，我默念着朱子治家格言：“一餐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我含着泪扔掉了它。心中好像有话要对父亲说，可是又觉得无话可说。最后无奈的说了一句，“爸，物尽其用了”。

父亲的性格，可以一分为二。心情好时和风细雨。心情不好时，电闪雷鸣。柔弱的母亲，战战兢兢的跟父亲过了一辈子。由于家庭贫困，经济拮据，父亲母亲总是为钱吵架。继而发展到事无巨细，稍有不顺便吵个没完。吵到激烈时，父亲往往对母亲拳脚相加。有一年，家里养了几只母鸡，浑身雪白，正值下蛋季节。当时国家号召大搞城市卫生，不许居民饲养家畜家禽。居民组长带着一帮人来到我家，把鸡全杀了。母亲当时就傻了，怕父亲回来无法交代。我们哥几个也感到大祸临头，六神无主，怕父亲回来不依不饶，和母亲吵架。果不其然，父亲回来后，看见鸡尸遍地的惨状，不由分说，对母亲又一次动武。无助的母亲抱着妹妹，嘤嘤的哭泣。当时我和哥哥年龄虽小，见母亲挨打，默默攥着拳头对父亲怒目而视。幸亏我们当时还没长大，如果当时气力足够和父亲抗衡的话，说不定为了母亲，做出忤逆不孝的过激行为，一旦那样，将使我们的良知终生受到炼狱的折磨。

在这样的日子里，我曾经做过一个梦，至今想起来，仍使我心惊肉跳，毛骨悚然。我梦见，父亲把母亲杀了，屋角放个大盆，盆里放着母亲的上半身骨架。父亲把母亲的肉煮熟了给我们吃，在给我们分肉时，父亲甚至脸上还带着微笑。惊醒后，我简直不敢相信这个梦是我做的。弗洛伊德在《梦的解析》中有句名言“梦是愿望的满足”。放狗屁。按照我自己的解释，由于父亲的家庭暴力，在我的潜意识里把父亲演变成了一个恶魔。而柔弱善良的母亲，变成了一个自甘奉献的天使。她唯恐对子女的爱还不够深，不够彻底，便心甘情愿的把自己的血肉之躯奉献给自己用乳汁养大的一群如狼似虎的子女。朋友们，如果谁有缘读到这篇文章，我请你们无论如何，一定要杜绝家庭暴力。须知，这种行为，给你的孩子在心灵上造成的巨大阴影和创伤，将伴随他的一生一世。特别是一个男人，有本事到外面去打拼，去争斗，回家和老婆孩子吹胡子瞪眼算什么英雄，我平生最鄙夷的，就是这种男人。当然，父亲不在此列。他老人家在外面也一样的无所畏惧，从抱我找医生看病就足以证明。在我正常的意识里，父亲是个英雄。弗洛伊德还说过一句话“我想象不出比获得父亲的保护更强烈的儿童需要”。这句话，他说对了。60年代初，我国和苏联断交，美国对我国包围封锁，蒋介石叫嚣要反攻大陆，国内处于三年自然灾害，国际形势可称作“黑云压城城欲摧”。如此严峻的国际形势在我幼小的心灵里罩上了一层阴霾，时常湍湍不安，有一种无端的恐惧。但只要父亲在家，这种恐惧就消失殆尽。由此可见父亲在我心目中，是何等的高大伟岸，父亲是我们全家的保护神。(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母亲的内心，慈爱，善良，包容。母亲的外表，柔弱，安详，温和。母亲处事，容忍，大度，从不斤斤计较。母亲个子不高，身单力薄，生活的重压、子女的拖累使母亲过早的花白了头发。但母亲面对困难承担重压的勇气绝不比任何人差。我们还小的时候，不能帮母亲干活，全部家务负担都压在她一个人的肩上。每天清早，母亲总是早早起来为全家人做饭。她干活不快，但却很细致。发糕、馒头蒸的又萱又大。米粥煮的干稀适度，虽淡饭粗茶仍做得香甜可口。每天围在母亲身边看着她干这干那，让我学会了认真，细致。 过去由于城市基础设施落后家家都没有自来水。我家住处离水井很远。母亲不会挑水，只能用单只手拎水桶。为保持平衡，倾斜着身子，水桶紧紧贴在大腿外侧，趔趔趄趄，一桶水拎到家洒了小半桶并打湿了裤腿。一直到我们有能力挑水时，母亲才卸下了这份担子。在拎水的过程中，我从母亲那里，知道了什么叫身体力行，什么叫坚强。

母亲胸襟坦荡，与世无争。街坊邻里关系处的非常和谐。家务之余，常有邻里来家串门。每当家里经济拮据时，也总是母亲出去东拆西借。别家有困难，母亲也总是鼎力相助。在家里母亲更是处处忍让。每当父亲和她吵架，她总是默默忍受，即便是挨了父亲几下拳脚，擦干眼泪照常做自己该做的事情。因为母亲知道，家里的日子还要往前过，儿女们还需要成长。儿女们就是她的希望，是她心中的太阳。母亲有一句名言：“天比树叶长”，当年我不太理解这句话，现在我懂了。岁月悠悠无尽无休，生活琐碎，人事纷争，身处其中要知道顾全大局，学会担当，懂得忍让。

母亲心系子女，大爱无疆。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家里粮食不够吃。每天早晨，母亲蒸出发糕后，用刀按人数切好分给大家，其中总有一块最小的，小到我一口就能吞下去，那是母亲留给自己的。每天晚上基本都做玉米面糊糊，母亲总是等大家吃完了最后自己才吃。糊糊常常所剩无几，我多次看见母亲在刷碗之前，逐一把每支碗上挂的残渍舔的干干净净。可怜的母亲，如果不是需要维持生命所必须的一点粮食，她会毫不犹豫的把粮食全部让给子女。那个时期，母亲明显的消瘦下去。高高的颧骨，塌陷的两腮，目光暗淡，面容晦涩，体重不足90斤。仍旧还要承担繁重的家务劳动。我生怕母亲什么时候倒下去就再也站不起来了。当我们长大以后，母亲的惦记，挂怀一直牵着我们的心。记得下乡以后，母亲经常给我写信，一张皱皱巴巴的信纸，铅笔字写满了母亲留在上面的思念。开头总是“吾儿见字”，下面内容不外乎家中诸事平安之类，一手繁体字写的工工整整。绝无一丝敷衍潦草的痕迹。可惜不懂事的我，从未给家里回过信，至今想起，追悔莫及。是母亲的慈爱，教会了我什么是爱，怎样去爱。

母亲的精神面貌虽饱经风霜但仍不失乐观，有时，母亲一边做着针线活，嘴里一边哼着小曲，这是我感觉到的最温馨的时刻。母亲小时候没少看戏，许多戏文讲的绘声绘色，什么《打金枝》《铡美案》《失空斩》《将相和》之类，我都是从母亲嘴里听来的。在艰难的岁月中母亲尚能保持几分乐观心态，这对我的性格养成十分重要。它使我在逆境中不气馁，在迷惘中，不沉沦，始终以乐观的心态对待周边纷繁复杂的事物。

父亲过世后，母亲先是在老弟弟家，后因那是平房，自己烧的土暖气不热，便去了妹妹家。和妹妹一家人在一起，母亲总算过了几年轻松，悠闲的日子，直到他老人家去世。

时光荏苒，岁月蹉跎，不知不觉父亲母亲离开我们已经20多年了。我也已过了花甲之年，开始含饴弄孙，尽享天伦之乐了。每当想起过去，父亲母亲的音容婉在我的眼前。我常想，我们家之所以能安然度过那些艰难困苦，是母亲的慈爱，包容，温柔了时光，焐暖了岁月，是父亲的坚定，刚毅，开拓了生活，点燃了希望。

谨记此文纪念我的父亲、母亲。亲爱的爸、妈，为子女劳累了一生，安息吧，伏惟尚飨。

文：韩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