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田赋

麦田平实而广阔，胸怀博大，象一个敞开怀晒太阳的农妇，从容安祥没有半点羞怯，从阳光吸收关怀在体内合成养份。年轻的麦田如平展的地毯，再也没有比返青的绿油油的一望无际的麦田更能代表春天了。我喜欢乘了高速行驶的车看麦田辽阔地掠过，看田地尽头那一带隐现的村庄和田间往来种作的星点人影，碧绿的麦田里罗织了高压电线和它银光闪烁的塔架，观赏这美景不是普通意义的游春，它能使人从眼睛舒服到胃里。成年的麦田则更象是一方硕大无朋温暖舒适的金色床垫，这上面承载了整个人类的酣眠。对，金色。儿时读到过一段关于麦田堪称经典的对白：老翁手指着成熟在即的滚滚麦浪问童子这是什么颜色，小童答是黄色，老汉意味深长地说不，是金色。用金来形容麦的珍贵是依了惯用的价值观念，准确地说应该把金子比做麦才对：没有了麦子，金子又做何用？

麦田是最坦诚的，人的视线可以自始到终看到它的全貌。麦田不象玉米高梁们以超长的腰身宽展的臂膀相拉着营造出暧昧氛围，在麦田里绝少发生与劳动无关的故事，麦田不指望靠了这类故事提高知名度和凝聚力，她偏重于相信果实的本原功能。这是一切拥有自信的人或物共通的一点牛脾气，是在同类中占据基干地位后油然而生的霸气。麦田的重要是不言而喻的，用语言和文字赞美她无论如何都显得苍白，人类竭其所能地在麦田里施展了智慧和勤劳，以近乎图腾般的虔诚与麦田进行着有关生命延续的对话。当这对话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便在可能的领域里疏慢了她。

麦田的忍冬能力当属首屈一指，麦田在秋天完成排兵布阵，于冬季的严寒冰雪之下潜伏隐忍蓄势待发，这绝非作秀或彰显特立独行，这是为了春的茁壮和夏的辉煌。漫长的冬季里，麦田的冬天是彻底沉默的，她仅在形式上保持了做为田的基本特征，她收敛了做为麦所必需的形象和包装，她甚至甘于彻头彻尾地被雪覆盖，连一点象征性的傲视都没有，这就难怪大凡歌颂冬天英雄的溢美之词里终不见有麦田的影子。麦田耐得寂寞淡泊名利，诸如报春使者严冬斗士岁寒三友等等桂冠，麦田知道，那是人类中的一部分在吃饱了麦制品后派生的精神成果，麦田也知道她如果参加了这类大奖赛选拔赛，从此将不会再有任何赛事发生。

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模糊了粗细粮的分界。细粮即用小麦磨成的白面，在我灵魂深处可做印记的地方，顽固地烙着对细粮的膜拜：细粮是每月饭票里那几张白纸印麦穗，是在连续啃了几天窝头之后下定决心的一次开荤，是饭桌上那乌鸦一片中娇小的白鸽。细粮是会场上的领导，好却永远是少数。吃细粮的我俨然是在履行仪式，我总是把细粮单纯地拿来吃，不用菜也不和别的粮食一起，于细细中品味纯正的麦香，感觉并享受顺滑惬意的咀嚼和下咽，同时又想既然细粮这么好吃为什么不多种点？也可能种多了就不好吃了？也可能就是为了让她好吃才不多种？带着这多种疑问，我常漫步于冬季的麦田，冬季的麦田对人有特殊的亲和力，她拥抱了人的善意的踩踏而不以自身的损毁致人以负罪感。我常于冬日躺在麦田里与之共享太阳的恩赐，我的厚棉裤厚袄晒出了太阳味儿，一只不知名的小虫爬进了领子，我奇怪冬天怎么还会有活的小虫子。在麦田里晒太阳常使我获得莫名的满足，有如吃饱了炸酱面或烙饼，这是一个普通人在那个年代所能做到的与白面肆无忌惮的近距离接触。

记得是2002年那场被刀郎编进歌曲的著名的大雪，雪后连续阴天，楼间路上持续累月交通不便，忽一日云消雾散，艳阳奇暖，便将一再拖延的出差任务付诸行动。坐在列车厢的上层，放眼望一垅垅麦田蓄满了刚刚融化的雪水，如千百台机泵同时灌注，同时涨满，反射阳光，灿若金，亮如银，漫彻天地，蔚为壮观。不禁为此景所痴迷，误了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