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的土地

小山村是她的今生，古镇是她的前世。如同打工崽是我的今生，所谓主人翁是我的前世，但却昙花一现一样。所以，我十分珍惜，并从此把那个明媚的岁月，典藏在我个人的辞海里，在感觉失落的时候，有时会小心翼翼地翻藏出来，结合普罗大众的命运，以数千年的中国历史为背景，仔细寻找和品味她于历史与现实的意义。

小山村说是一个村，还是承袭了从前古镇的那个叫做界溪桥的历史命名，但因为政策的突然转变，而改变了她从前从商的社会职能。所以，部分人作鸟兽散，遗留下来的则改换门庭，与周边的村民一起，行政划分为湖南省澧县双龙乡界湖村的九队和十队。但“半边户”从此占据了九队和十队的半壁江山，生产力十分低下，一度成为远近闻名最为贫穷的生产队。加之那个时期大兴水利，百废待举，数以万计类似于“红旗渠”的水库和沟渠，在大地上义务修筑，遍地而起。从此保证了部分农田的灌溉，有的至今仍浇灌和滋润着无数的庄稼和生灵，但却覆盖或牺牲了九队和十队约三十多亩土地。所以，在原本人口稠密，土地本就十分紧张的这片丘陵地带里，一时又植入了大量的下放人员与其争食，其贫穷程度更是可想而知。每到来年四月，或是三月，队长和会计便八方联系借粮事宜。但名声在外，有时不保，则由乡、村领导出面调节。总算有借有还，携手共进地度过了那个虽然贫穷，但却催人奋进的波澜壮阔的岁月。

其时，爷爷早已郁郁而终，含病去世。父亲下放到珠州车辆厂后又再次下放，从事他祖上几辈子也不曾生产经营的农耕事宜，骨子里不屑而且排斥。但迫于无奈，每天还是挣得比其他劳力少约近半的工分，值一毛钱左右人民币。加上农耕多是粗活，体力原本不济，腰肌时有劳损，有时影响出勤，甚至扣去工分，仅够勉强养活自己。有时心理自慰的在家中当街透亮的大门之前，摆上他自小就爱好的画具，小资情调地享受他在方圆几里内所独有的所谓的画师情趣，而乐不思蜀的。所以，还有奶奶，妹妹们和我，这一家六口的生计，包括学习，医疗，工分挣不回来的粮食指标购买，住房建设及改造等等，几乎全部仰仗母亲作为一位教职员工每月的二十多元薪水，时下，只购得一提卫生纸。而不由得感叹物价的飞速上涨，纸币的快速贬值，和这始料未及的巨大变迁。

我就有兴生长在湖南省澧县双龙乡界湖村第九生产队。九队，百八十多亩田地，百八十多口人。百八十多亩田地中，有片约三十多亩的水田，十有六、七之涝，委实令人惋惜。百八十多口人，仅不到十个壮劳力，加上几个体力不济的半劳力，再加上老人和妇女，其余多是生育高峰时期，每家少约二、三，多则七、八个孩子。百八十多亩旱涝不保的田地，竟也实实在在养活了百八十多口人。但上交国家的公粮从来斤两不少，农产品悉数上交，自力更生艰苦奋斗，为现阶段还基本保持的人口红利，和持续的改革开放作出了贡献。

后来，分田到户业已完毕，父亲因为不会种田，便将家里本可以分得的四亩田地承让他人。其时，我已是个懂事的还没有话语权的孩子，只眼巴巴地看着那些肥沃的田地划与他人，无关自己，身感无力。其后的一段年月里，只将那三十多亩中最容易水涝的几亩没人耕种的水田，请人翻耕过来，待他人栽种完毕之后，再叫来一帮关系要好的孩子，自带农具，将他人剩下的秧苗收拾过来，和伙伴们一起栽种下去。连续二年，运气不错的竟也收获二千七百多斤和一千七、八百斤，从而解决了家里一直存在的粮食问题，而基本丰衣足食。但由于水涝不保无人耕种的水田，没有粮食上交任务和水泥建设任务，除去种子成本和劳动力成本，几乎收获多少，就得益多少的裸奔于其它田地之外，叫部分人眼红嫉妒，而让队长收了回去。从此，我作为一个小小农民又再次失地，而对我的未来茫然未知。

于是，依据“子女户口随母”的政策，与我的母亲，奔走在“农转非”的那段漫长而艰辛的岁月里。于此之前，母亲就已经做过多次努力。但教育局推到公安局，说是公安局着手解决户口问题；公安局推到信访办，看是否有相关的政策落实；信访办又推到教育局，说是教职员工，首先得向你的单位报告申请。如此找了多年，也推了多年，如同那个踢皮球的形象比喻。但他们踢的不是皮球是人球，是我和我母亲鲜活的肉身与屈辱的感情，是一个家庭乃至于这个家族的走向和命运。(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但百般无奈之后，我买来了一张大白纸——然后用我的牙齿咬呀！可我还是孩子似的乳牙，远没有狼牙的残忍与锋利，心疼得咬不破我细皮嫩肉的手指。现在回想起来，应该是我的咬法不对。我是将整个指头放在牙齿上下咬呀！如果要咬出血来，不只是咬破我的皮肉，不也要连带着要咬碎我的骨头吗？正确的方法应该是：像狼似的，集中力量，咬破那么一小块皮肉，就可以放出一些血来。可那时，我还没有这方面的逻辑和经验。便在县政府的院内墙上，找来了一棵生锈的图钉，用左手向着我方便书写的右手的食指扎下去！还好，虽然比针扎的痛，但还不是很疼。这样，被扎的手指上冒出了丝丝鲜血，可想要酣畅淋漓地写就一封血书，还十分成问题。于是，我就着图钉，再用力一划，划破了几层皮，划破了皮脂底下的肉肉，终于血流如注的。于是，我就着我的血，写成了一封血书，在县政府大门旁边的墙上张贴上去。接着，有三三两两的路人来看热闹的，有县政府工作人员来看内容的，也终于得到了大约是一位县领导的关注。他和言悦色，仔细询问，并将带我去信访办，让信访办帮助解决，然后告辞。但于事无补，我返回到县政府，又故技重演，开始绝食。

当县政府的工作人员明白我的诉求之后，已没有人再来理会。可是我意志坚定，以死抗衡。

第三日，父亲寻过来了，接我回去，我不回去。晚上没车了，百八十多里地，他夜晚就走回去了。第四日，母亲来了。母亲看见我，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说我瘦了，黑了！我看见母亲焦郁的面孔和滚热的眼泪，也忽然涕泪奔涌，情不自禁！便乖乖地跟在母亲的身旁，失望而落拓地回家去。可我不知道，这一自发的行为，又给母亲增加了多大的心理压力。我也不知道，维稳已是一个渐渐开始流行的词汇，部分最底层的人们，为了自己的诉求和所求，本应解决的问题，因长时间得不到解决而不断上访，所酿成的闹剧或悲剧，已有所发生。如此，我能安好，活到今生，也不能不说是一件值得欣慰的事。好在后来终于感动了一位信访办主任，并介绍母亲去找位新上任的主管教育工作的副县长，并说这位副县长也是教育出身，为政清廉。母亲倾听了信访办主任的建议，向副县长如实反应。并很快在这位副县长的督促下，不仅将我和妹妹们的，甚至将全县教师子女的户口遗留问题一并解决。

如今，户口问题早已不再，国营工也已是昨日黄花。昔日的追求，是为了某一个结果，现在想来，只是着实了生命之中的那一段旅程，如同泰歌戈尔的：天空中没有翅膀的痕迹，但是我已飞过。是的，我飞过，或扑腾过,奋斗过。如同我地里创食，背抵青天，面向土地。我的那片肥沃的土地啊！百八十多亩田地，养活了百八十多口人。还有那个工厂，我们起五更，睡半夜，夜以继日。每日生产四、五百吨化肥，支援农业生产第一线，养活了数以千计的兄弟姐妹，关乎四、五千人口的生计和命运，也因为忽然而来的政策转变而下岗失地。从此，造就了主人翁到打工崽的角色转变，造就了下岗工人的一夜返贫，造就了国有资产的巨大流失，造就了钱权交易一夜暴富的极少数那一个群体。从前相对平衡的分配机制因此打破，所谓精英开始与欧洲接轨，劳动人民与非洲接轨。政策致富，抑或政策返贫，已成为一种常态，勤劳致富再羞于提起。既然勤劳已不能致富，政策亦让我返贫。既然我失落了自己的工厂，包括失落了自己的土地，因此形同飘萍，朝不保夕，辗转游离。

于是，我将目光投向未来，但我的未来，如上世纪三十年代胡风所描绘的：我从田间来，抱着热血满腔，叫我面对何处呢？面对着无际苍茫。 我将目光投向过去，但我的那片素有鱼米之乡之称的肥沃的土地啊！养活了人口大爆炸时期那么多的孩子们，怎么也日趋贫瘠？渐渐地养活不了计划生育之后，一家仅仅一个的儿子和儿孙，也被迫背井离乡，四散逃离。是教育市场化日渐高涨的费用？是医改后面对疾苦的触手无策和一夜返贫？是住房市场化对百姓的终身奴役？抑或是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先富带后富的伟大创举？如果这些，是要以牺牲绝大多数人的利益，是要以失落数以万计的乡村和土地，是要失去才刚刚挺直了腰板，当家作主的人们的社会地位，这代价是否过于沉重？这机制是否因此失衡？因为我们失落的不仅仅是土地，失落的是赖以生存的根基和根本，失落的是我们的田园和家园，失落的是无以安放的心地与魂灵。从此，打工崽，三无人员，盲流，弱势群体，空巢老人，留守妇女，留守儿童，子散妻离，等等一系列家庭和社会问题，在大地泛地。从此，逃异地，谋异事，去寻求别样的人们。那般彷徨无着，那般苦涩的滋味，席卷着大地，并汇聚成一支浩浩荡荡，旷古未有的数万万的飘流大军。

如是,我遥望历史，由远及近，仅除了那个曙光乍现的时刻，还是像其它任何历史时期一样，受益的永远是极少数那一个群体，而与其为绝大多数人的服务宗旨南辕北辙，背道而驰。因此，我将父亲的下放，还有我的下岗，置于这样的背景之下，方才会心里通透。并由然体会到了顾宪成的：“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的大气与魄力，并再读范仲淹：“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博大胸怀，来揭示政通方能人和的关键所在。方才又涌动着一股悲悯苍生的（“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的苦乐情怀。

如今，若聚焦三农，及其它新政的推进与施行，能让远方的游子，渐渐地回归家园和有所家园，让土地不再失落，让心地有所归依，我的心中还是不由生出一种向好的，但希望不是太过遥远的愿景。

野骆驼：2016年4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