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院

老院已经没人住了。

老院守在老家村的东边，四四方方，仅有三间堂房和一溜南房还象个房子，东西厢房则仅有墙在，四角上四个小屋也都塌的塌，封的封。原来老院外边靠大门还有一扯两间东楼房。后来因为快要倒塌了，害怕出事，就拆了。以前的老院总是充满了喧嚣，邻里往来，姊妹们欢笑吵闹，用母亲的话说，都要把房子掀起来了呢。随着父亲和祖母及母亲的去逝，那曾经喧闹的老院静的就象一个老人，无言的咀嚼着寂寂的日子。

老院有个不老的名字———新房院，祖母在世时曾多次提到过。我现在还依稀记得祖母在说到院子名字时那种得意的自豪——把头微微一扬，嘴角轻轻一牵。可我真的不知它新在哪里。我曾经问过母亲，母亲只是说就叫新房院哦，再问，母亲说她自已也不知道。至于我，除了听祖母说过之外，偶尔也在其它地方也听到过。那就是小时候在别人家玩，有的大人对我好奇却叫不出名字的时候，另外的人就往往说，那是新房院的那个二小子。尽管我感觉有点莫名其妙，但习惯了，也渐渐认可了，明白了我们的院子就叫新房院。

小时听祖母说，老院是按四合院的样子修的，四大四小。只是当修到一半的时候，因与人打官司输了，家道中落，所以只能修成这个样子。当时我是不知道什么是四合院的，只是听村里人吵架时，往往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有本事你住四合院去。所以，在我的印象里，四合院总是威风的可以。可看我们的院子，却怎么也不象威风的样子，便心有不甘，总要对祖母的说法提出异议。祖母总是笑着说，哪儿是这个样子哟，这是老黄烧了后又修的呢——老黄是祖母对日本兵的独特的称呼——唉，当时要是有一飘水就好了，我们当时在小水沟眼看着呢。好齐整的房子就被老黄烧了。每到这时候，祖母眼里便有无限的遗憾。

老院确实不是四合院。如果非要说和四合院有什么关系的话，也许只能在老院的结构上想象一二——堂屋的屋身很宽，而且高大，楼上楼下通底大三间。门楣高大，窗户宽敞。青石楼梯直达楼上。登楼凭栏，真有种居高临下意气风发的感觉。东西小屋与堂屋是伙山墙，楼上楼下到底小两间，皆有青石楼梯直达楼上。依稀可以见出它的精致来。东厢房已经倒塌的只剩三堵墙了，前墙几已不可辨，只根基石还透出昔日的沉稳与细致。西厢房在我的记忆中就是一座磨屋，里边有一架石磨。小时曾因推磨用力不当，猛然摔倒，额角撞在了磨屋东墙边的石槽上，至今疤痕犹在。南屋始终是那么的低调，低低的，窄窄的，据说当时修房时给修房的木匠住的，只是后来官司输了，就成了那么一个不伦不类的小房子。在南屋和东房之间还有一个小耳房，我家习惯称它为圪洞屋，暗的很，在我小时那是做厨房的。紧挨圪洞就是大门，南向，青石铺地，门楣高扬，门楼雕花。大门沉重高大。在老院外边紧挨小圪洞屋另起一东房，楼上楼下到底大两间，据说楼下是准备给长工住的，楼上打小圪洞有暗胡梯可上，里边堆放杂物。

也许正是因为没有修成四合院，再加上岁月的侵蚀，所以老院就显得很大，出气长，总能感受到空气的清新。正中有一棵花椒树，四周有一些不知名的花。春天，院子里总有青草的气息，树和花都渐渐泛青。夏天，树和花便泛出一些香来。这时的花就不止那些叫不上名的小花，还有东厢房厚厚的土里长着的西红柿、茄子花，西边磨屋门前豆角花呢。整个院子便花香浓浓。秋天花谢了，便有红红的西红柿，紫色的亮亮的小茄子，还有那一嘟鲁的豆角的青青，冬天的院子真的静了，要是来了一场雪，早晨起来踩在雪里还真的有万籁俱寂的感觉呢。(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老院的外面，西南角有两棵桃树，东南边也有一棵桃树，而在正面却是三棵槐树，正中一棵老槐，两边两棵小槐。树下有一个对臼，是捣米用的。旁边胡乱有几块石条。每逢春夏，桃花灼灼，槐花幽幽，却也是一份好景致。不过，小时候，我是不管什么景致的，我只是喜欢槐花能充饥，桃呢也能解馋。

小时候如果父亲在——父亲是经常不在的，听母亲说，父亲是在外搞副业——晚上必定会有四邻来聊天，我便坐在槐树下听他们山南海北的说，什么三国，什么水浒，什么平妖传都是在那时候听到的。每当听到害怕的地方，我便悄悄挤到父亲身边来，母亲这时便要笑我，看他，这么大个胆子，长大能做什么哟。我也真的好奇怪，那时小妹她们怎么一点儿也不害怕，还有兄姐，他们总是若无其是的样子。有时便也害羞起来，便轻轻的从父亲的身边走开，但还是把眼紧紧的盯着父亲，总害怕那些害怕的东西果真一下子钻出来。

父亲不在的时候，晚上早早就把大门关了。冬天没事的时候，祖母总会盘着腿，坐在炕上，看着那跳动的火苗给我们讲自已小时候的事。祖母总喜欢讲一个情节——大冬天哦，快过年了，我们在院内玩，那时候哦，真能玩。听到有人打门。伙计出去看了，回来说是讨吃的，我爸就说，呶，给多拿一些馍。让他走吧，不要让他进来哦———每讲到这里的时候，祖母的脸上总是溢着说不出的羡慕——那可是头边面蒸的馍哦。我们也就在祖母的羡慕中去努力想象当时的样子，似乎也能感到外曾祖的和善来。夏天祖母就和我们都坐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晚上家里是不能点灯的，怕费煤油——一起纳凉。这时候母亲却总是忙碌，没有闲下来的时候，我们也不知母亲忙些什么。母亲是祖母的女儿，所以祖母和我们说累了的时候就会说，哎，你也坐一会儿嘛。这便是对母亲说话了。母亲便说，就好了，我就来了呢。嘴里说着，身子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祖母便轻哼一声，天生受罪的命。便又和我们讲起天上的星星来。

在我的记忆里，祖母总是住在堂屋里，父母和妹妹们则住在院子外边东房的楼下，楼上照例是放杂物，也是我小时的乐园——幼时的我经常一个人钻到楼上寻找我需要的东西，总是那么神密和快乐。至于南屋，我们曾经短住，后来便被生产队用来喂牲口，我们就只好搬到外边东屋楼下。也许因为我和兄长是男孩，也许是怕祖母孤寂，总之，在大多的时间里，我和兄长总是和祖母一起住在堂屋。我们就在这个院子里长大，直到离开。

现在父亲和祖母及母亲都不在了，没人住的老院杂草丛生，前些年曾修缮过堂屋，但院落还是乱草横生。每年的清明，七月十五，十月初一，我是必回老院的。一为敬奉祖先，除此之外呢，我也说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