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乡的月亮

走进三月，便是空气化清新，阳光变暖的芬芳，亦如与这山河澄碧的春光相遇。微风轻浮，我在诗意的国度里等一场盛世繁华的开落。一朵洁白的云，一树初开的花，一株嫩绿的草，那些时光给予的光彩，每个点滴都让生命清朗。

朋友要往安徽去送一趟货物，邀我同去。我思考再三，最后欣然前往。这些年，时刻着眼于手头上的事情，忙于工作和家庭两头，一直与世隔绝。对于朋友圈他们及时发的旅游照片，我只有羡慕嫉妒恨的份。

装货的地点在中国膏都——湖北应城，店家把二百多箱粉笔整整齐齐地堆了一大车。我早就知道，在我们这里的老师教学已经不用这种白色和彩色的粉笔，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环保无尘书写笔，写上的字轻轻一擦，不仅了无痕迹，还没有星点粉末。对此，我深感疑惑，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车子进入福银高速， 一路东去。朋友很健谈，一边掌住方向盘，一边忙着和我唠嗑，说这样开车很轻松。他本就爱说话，又因为丰富的阅历让他有了谈笑的资本，从生活点滴开始，到人情世事，什么都会说上几句。我望着那些远处掠过的村庄，倾听这难得的一本百科全书。

每个人都是一本书，书写了每个日子里的酸甜苦辣，无论精彩还是潦草，那些都是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所以值得欣赏。原本，生活是一团乱麻，偏又艰辛地酿成了一坛陈年老酒，草木一秋，终有了岁月的沉香。

过了黄梅县，就是安徽地界了，这里交界的地方有一个界子墩收费站。令我惊讶的是司机慢慢递上通行卡的时候，首先迎上来的不是收费员白皙的手，而是她笑得似一朵花的脸。细看时那笑很僵硬，而且保持了很长的时间，分明就是用脸部的肌肉勉强拼凑出来的。这种笑，极不自然感觉，就我理解，微笑应该是浅浅的，轻描淡写的，那种一闪而过的表情。(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后来，也是在回程的另外一个收费站，也遇见这样相同的一张极具夸张的笑脸。当时，我们还故意和她开玩笑，是什么事情让你乐成了这样？她却避而不答。或者，因为职业属性，让她们不得已收缩隐忍，张开了谦和。

在宿松地区，迎面冒出来一座接着一座青山，让人眼前一亮。披天盖地的绿，像一张张偌大的网，又像巨大的屏风。这儿没有鸟语，亦没有花香，只有山上浓密的树木和那些绿草了。它们避开了喧闹的市井，把冷暖与清苦藏匿于这幽寂的地方，在寂寥的时空里独自逶迤美丽。尽管被荏苒流年荒寒无数次碾压过，依旧凛然，拓出自己的长风浩气。

很感叹这具有灵气的物件，同生命呈无缝的对接，与人有贴心窝的接壤……

一程又一程，在高速的行进当中我们到达了太湖站。此时天已黑，我们又饿又累。他说离终点也不是很远，于是决定在这个小小的太湖服务区过夜，等天亮了再走。

餐厅里既冷清又空荡，我们的脚步把地面的瓷砖踏得哐哐作响。靠里的案子上整齐地排列着几十种菜，还冒着热气，看起来色香味都还不错，原来是自助餐。我们各自夹了自己喜欢吃的菜，他要了一瓶小酒，我提醒他说司机不能喝酒。他笑了笑，没事，不开车不碍事。

吃完饭，走出来时起风了，我身上的热汗立即变冷，便感到阵阵凉意。这时，一弯半月从云层里钻出来，投下洁亮的清辉，孤零零悬在黑漆漆的半空。

他在停车场前的台阶上一屁股坐下来，从衣服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着，一圈一圈的烟雾便立刻升腾起来。他说，他们跑长途的人，一年大半时间都在路上，每一天都在重复着枯燥乏味的动作。踩油门，按喇叭，换档，看见对面有车就打转方向盘避让，看见没人的地方就使劲一阵猛冲。我从没出过事，还算比较幸运，我的哥们几乎大大小小都触过点霉头，多多少少折些钱。当然也有搭了半条命甚至一条命的，司机不是一个好职业，真不是。

说这些时，他又猛吸了一口。看得出来，他有些百感交集，我想安慰他，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把眼光投向前面在夜色里穿行的车辆上……

他说，他这一辈子摸爬滚打，也没活出什么意义来，虽说挣了些钱,也算个人摸狗样，可总觉得挺对不起老婆儿子的。儿子都上初中了，见过我的时间加起来超不过一年，每次看着我的眼神都是怯怯的，让我觉得很是愧疚。老婆呢，每次在我出门的时候都不舍，像一场生离死别样。她说我只要一出门她就提心吊胆，怕出去的是丈夫，回来的是什么她就没说。

接着，他又讲了一个亲身经历的故事。

有一次，他跑远途去四川巴中送完货，回来的时后下过一场雨，不过很快转晴了。正想着过一天就可以到家，别提有多高兴。不巧车在半道熄了火，心里却窝了一肚子火。山上开始起雾，眼看天渐渐要黑下来了,他只好和随行的另一个司机下来轮流修车。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道上，又是这种时候，不要说路上根本不会有过往的车，即使有，也未必肯停下来帮忙。谁都知道，这下过雨的泥巴山就是一座鬼门关，许多车在这里停下来就再也动不了了。每一年这里会翻掉多少过往的车,悬崖下到底有多少司机的尸骨和汽车的残骸，谁也说不清楚。

功夫不负有心人，就在我们快要绝望的时候，车忽然就修好了。听着发动机突突的声音，我觉得那比世上最美妙的音乐还动听……

说到最后，他不禁乐了起来。在我转过头的那一瞬间，才发现此刻的他多么像云端中的月亮，一样的明亮，一样的平静。不同的是，他的身上有一本写不完的辛酸史。

月，是他乡的月；风，还是他乡的风。

走过千万里路，回头一看，最美丽的风景一直搁在心上，那是温馨的家。醉里不听风和雨，由他一地落花声。总有看不完的万千风情，但都会随着时间的流转散落风尘。但唯有一个人，和他的名字，始终如一地住心间，眉目如画，暗香浮动。岁月如歌，只想与他轻和，守候俗世里的清宁，安详 ……

文——梦里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