懂你

父亲不是一个成功者。

当年，与改革开放后无数怀揣梦想的年轻人一样，风华正茂的他带着小山村乡亲们的期盼，走出大山，来到他眼中的大城市——延安。满怀希望的他和母亲在山脚下租了一个场地，用零零碎碎的边角票买回来几千只小鸡，每天起早贪黑地拌料、喂养。看着小鸡一天天长大，父亲似乎看到了改变人生的希望。然而好景不长，一场洪水冲走了这几千只嗷嗷待哺的小鸡崽儿，带走了一切。两人只得南下关中，投奔亲戚。

这是父亲无数次提起的创业失败史。时至今日，他仍然记得那场可怕的天灾——那场将他带到关中的灾难。不知是因此他才喜欢上路遥笔下的孙少平，还是受孙少平的影响才立志改变人生，走出不知生存了多少年的大山。不曾想到的是，结局也与少平极其相似。

人常说，父爱如山。然而黄土高原并未给父亲带来一丝沉默的气息。每当看到我倒掉剩饭时，他总会讲起他小时候和奶奶走进深山老林采药的事情。父亲讲这些事的时候，总是微微仰着头，神采奕奕，似乎在重温忙碌了一个夏季，终于凑齐学费交给先生时的喜悦。我却是暗暗抵触这反复的唠叨，感兴趣的只是爷爷如何从一个阔少堕落为食不果腹之人，奶奶当年是怎么作为童养媳嫁来的,以及那件经受文革洗礼留下来的金线编织成的衣服，如今还能值多少钱之类的富有吸引力的旧事儿。

父亲总是自顾自地说着，说给牙牙学语的我，说给叛逆的我，说给独自骑着单车出去旅行的我。就在这些琐碎的话语中，我自由地生长，快乐地生活。

听着这些重复事儿，我很快就上了高中。那几个严冬常常是天还没亮我就走出家门，踏雪而行，裹紧一切可能暴露在外面的肌肤，艰难地骑行半个小时才到学校；夜晚再顶着繁星和冷风骑行回家。路面结冰时，就很难骑车子了，只能推着跑，若是车链子掉了，就更是尴尬。因迟到受到老师的责备时，我常是默默不语。一天晚上，我气喘吁吁地骑车回家，远远就望见在厨房里忙着给我做夜宵的父亲的侧影，心里为之一动。这个身影并不魁梧的男人，代替母亲为我做一个煎鸡蛋。又冷又饿的我细嚼慢咽地吃着鸡蛋，听着他讲那些过去的故事，听着他为我规划人生前景，忽然感到一种别样的温暖。(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如今在这座繁华的大都市求学，却常常回忆起少时独自仰望着宝塔山的情景，回忆起父亲那些曾经被我厌烦的絮叨。上次父亲来学校看我，本想带他看看学校盛开的牡丹，突然记起前些日子他说最近老是腿疼，不能走长路。于是作罢。父亲的身躯明显佝偻了，他沉默许久才断断续续地说上一句话，甚至连几周前发生的事都遗忘了。

我突然醒悟，父亲已不再年轻，只希望在以后的岁月里，能多听他的话，去读懂他的话，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