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奔——20年

父亲的好友中有个离过婚的男人甲，是个人民教师。这个男人曾经在小学时候照顾过我，家里不济时，抽出钱来付我的资料费，不至于让我在同学面前显得尴尬。所以于此，我对他的印象不差。母亲更是如此，供姐姐上学时，筹不齐学费，后来也被这位老师给免了，又或者说是垫付了——后来也没索取，权当是朋友情谊。他对我们一家都是不错的。父亲与他的关系也不差，近来却有些冷淡了，不知是我身处他乡，加之跟父亲一向少语；还是真的因为一些琐事与父亲闹得不愉快，这些都无从知晓，但凭感觉。大人的事，留给我的就只有猜测与揣摩。

他的婚史我为他学生时并不清楚，在当时的我看来，老师是神圣的，品德自然是很高尚的。而在当时大人的说辞中，高尚的人总有个好的家庭与未来。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之后，才爱上励志类的故事，命运越是悲惨，才越能成为最终被眷顾的人。不过不同的是，当时的故事无一例外，全都巧妙的避开了情感问题。统一以家庭美满带过，怎么个美满法，无人得知。故在了解到他曾离异时，我是极其震撼的，好好的一个好人，干嘛会离婚？不可理喻!

不巧的是，这个与他离婚的女人乙，也就是他的前妻，我的父亲也认识。

两人离婚约有20年了，各自也有了自己的家庭。我的那位老师在我十年前见到他时，已有现任的妻子了。他的现任妻子带来了一个20多岁的儿子，后来也成了我的语文老师。听说后来还成了小学的校长。而与他离婚的那个妇女，也有了自己的家庭。一个老实肯干热情的男人丙，还有一个带来的孩子。乙与丙据言是 同乡，不晓得以前的关系如何，反正后来私奔了。甲与乙关系破裂，坊间传闻是因为丙的介入。也许在当时，两人都被扣过些恶毒的帽子，现在是没人说了。过了这么多年，流言大致都已做云烟散却。弄堂里的评手论足到今日也停息作罢，更多时候，常常看见两人坐着同一辆摩托车。在发动机的呼吸声中，笑着跟村里的人问好。两个人都老了，一般人也绝想不到当年的轰轰烈烈。而后又了解到那个年代轰动的事其实也不少，奇怪的是，大人们极少提及。与我的谈话内容里只有些生活的艰苦以及某些事的荒唐。那个年代，真的回不来了。算是件好事，让人原谅了故去的种种。情债也好，私仇也罢，都统统地被淡忘了。

另一个版本说是女人嫌我那位老师穷，所以婚姻破裂。那段岁月我不清楚，虽然儿童时期也被告知要节约勤俭，但未尝经历过便不能深味。（有些个例就不提了，涂得红的像个猴屁股的红领巾，在台上热泪盈眶的控诉着法西斯的暴行，而后又得奖的。）穷困的老师，现在看来，是可笑的。当时的看法，我揣摩不了，重点也不在老师这个身份上，只是形容词太扎人眼。此方论断倒也合乎常人，然而现实是，乙和丙现如今过得也不算富裕，两人早早的白了头发，男人揽工，女人则也干着累活。奇怪的是，看上去两人倒也挺开心的。

乙和丙有过一个孩子，后来被残害了。八个月时，乙挺着个大肚子躲在她家后面的山中，还是被一堆人给抓了，最后强制引产了。上大学以后才发现，我诸多的同学都是计划之外的，花了些钱，才了了此事。而我与她同村的亲戚，为了得个子嗣，被痛罚且取消一系列福利以后，还是生了个儿子。现在想来，这八个月未见世界的孩子或许是被合理的残害了。残害的多了，自然就麻木起来。(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丙是我父亲夸过为数不多的老实人，这里又多说了一遍。当时为了留住他的儿子，居然将其带到外省，算是不让他生母不能找到他的好办法。我亦觉不可思议，老实人做的出这样的事，这在书上没见过，摔死自己儿子保全赵氏遗孤的情节倒是有。（后来才晓得，幼年所见大多是童话情节。一群人看着赵氏孤儿的故事，现实或许是个传言里的吕不韦。)对其行为，我觉得有些惊悚，后来见多了类似场景，才逐渐平复。

甲的新家庭是个标准型的组合家庭，有前妻所生的两个女儿，也有现任妻子带来的儿子。也许值得庆幸，那两个女儿与乙并不相认，遗弃毕竟是个令人记恨一辈子的事。我那老师过得或许好也或许坏，他并不怎么笑，过完中年了又要到老年了。一代人都退了下来，赋闲在家，寡言少语的他自然也抽烟喝酒。往日的严师形象都觅不到踪迹了，只剩下声音还是没变，偶尔遇见时，问几句学习怎样。一如平常，这么多年，我听得也已习惯。

热乎乎的太阳下山了，小村子，两户人家一个在街边，一个在山边。约二十年前，私奔是件只有年轻人才能干的事，更具体点，两个未婚的年轻人。生活总有那么多柴米油盐味，他们的故事就像是一部小说一样，土里土气的对话，混乱的剧情，以及那少的可怜的记叙者。谈不上推崇，也多不了指责。是啊，人都会老的，人也都会有个身份，人都要面临选择，不管怎么做，都算个不错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