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死于今天

记得在高架桥下的那天，是某个阴沉的午后，大概有三位身着制服的男人在与她交谈，都有一副很是正经的神态，和一种很庄严的氛围。我无需再担心她的孤独了！我知道，从此以后她会过得很好！因为她毕竟活在一个和谐的时代，一个繁盛的时代。因为我很清楚地听到，有人在跟她说——“构建和谐社会需要每一个人的配合。你应该融入到我们的时代中来！”是呵，她是可以变得高尚，而且可以伟大，因而也可以很是像样地生活！我不是说么，“没有她的捡拾、分类与回收，‘循环经济’的伟大唱响谁来应和？没有她们的捡拾、分类与回收，‘美丽城镇’建设怎能落到实处？”终于是有人认可了这种平凡的伟大，终于是有人要请她离开那样的肮脏破烂之地，她也终于是可以荣登雅堂了。总之，她终于是可以依照都市女郎的身姿走路，都市女郎的语调说话，都市女郎的眼光品评万物了。比如，她可以凭栏远眺，可以信手低眉，可以莺语嫣嫣，可以含情脉脉了。总之，她可以是这座都市里的一个现代女郎了！——穿上那双捡来的“马诺洛”，她便拥有了这整个时代。

因此，她不再能够像“记忆中爬山虎猩红的叶”，在灯红酒绿中，她不再能有处子的安宁，冰霜的俊俏和芳草的绰约。——“是处就应该卖掉，俊俏年华得趁早花销，因为女人最经不起时间的煎熬。”她，懂得了这一切！也落实了这一切。旁人的目光已然黯淡，早就照不出她丰润的脸蛋；无需在他人的目光中整理五颜六色的毛发，如今，她也有自己一颗硕大明亮的心。她到底是能记起我来，并且是到底能说些这样的话，——“你不应该还是老样子！你要适应这个社会。”我明白，她打破了我所说的命运的必然，她也成了这个时代的主人！所以，我相信，她应该过得很幸福。对此，我很高兴！但不知怎地，我又感到很悲伤，也孤独，并且是深深地害起了怕来。我这是在嫉妒她的人生的好转么？是自卑于自己的窘迫？还是担心着什么呢？那天，在繁华杂乱的街头的深深的夜色中，我见了她的曼妙与芳香，领略了她的妩媚与甘甜，——“我知道你是谁。”她跟我说，“但我希望你能让我重生！因为，我已经死过。”是，我说过——“人是已死的动物”、“生存决定一切”——这样的话，但她也不至于要如此地逼迫我浅薄的良心！难道我须承担她那已死的过去么？难道我也须承担她不可预知的未来？我孱弱的身躯，连承受大气的压强是尚且如此地吃力，何况她的这种种呢。我也须明白才好，——生或者死，好歹只是个人自己的事罢了，与旁者有何关联。因此，也就无需自我纠缠！“悲伤么？孤独么？害怕么？——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吧。”

狠狠地推开了她那两条紧抱着我的丰腴的臂膊，我转身朝着黎明开始的方向狂奔，但她没有追来！“但她没有追来”，我却迎头撞进了另一位拾荒者的心怀。——“莫非，这就是我的人生必然？”——借了斑驳的灯光，抬头只见：她，清风自若，——宛如记忆中清空的明月，融合周遭的静谧，她是有处子的安宁，冰霜的俊俏，也有芳草的绰约；——像是归宁人，她在搜罗以往的印迹；又像入定者，她在静观世间的繁华。她寻寻觅觅、觅觅寻寻，像是蛱蝶在审视眼前的红花，她在尽心打量着每一个来而往者。的确，我记得清楚：她也是位像彩蝶一样美丽翩迁的姑娘！

——“啊，不… …这不是真的事实，这是梦里的思念。”可是，她却淡淡地说，“无论在哪里，我的存在是事实。无论是因思念还是亲眼所见，这毕竟是现实；而现实总不至于虚假！”

——“不！告诉你，我不需要这样的现实。哪怕是冷秋的肃杀，哪怕是大漠的荒芜，哪怕是洪荒的沉寂，也好过我眼前的你的迷人的身姿！因为我清楚，你如此的容颜到头来只给人以死的希望。即便不如此，也像是苍蛾只在周而复始地蜕变自己的外形，而毫无本质的更替。这是巨大的诱骗！比变色龙还要可恶百倍。我要弄瞎自己的眼睛，或者麻痹自己的心灵，要让一切都不为我所见闻，要让一切在我面前虚无，无论真假也就没有真假。萨特之所言‘他人即地狱’，实在是因为他无比向往着绝对的空虚与自由。我也要做一个死人，也要求这样的绝对的空虚与自由！从今天起，我也就死了，和她同眠在这个和谐美满的世间。”

——“这就是总不至于虚假的现实：你曾给予她深沉的爱！”(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