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老宅

情，绵延一生。有些情，如同温暖的阳光，在现实的时光里熠熠生辉；有些情，却如同远去的和风，只好在春天的梦中苦苦追寻。

（一）

于我，母爱一直延续至今，而父爱只能靠回忆。每每忆起那间亲情充斥的老宅，便满是父亲的印记。那是一栋破旧的二层小楼中的一室，解放前日本人盖的房子。父母均出身清贫的知识分子家庭，结婚时没什么钱，便挤在爷爷留下的这间宅子。冬天寒冷，夏天炎热。蟑螂遍地，老鼠横行，说起来它也没什么好，但我却对它有着特殊的感情。我满载幸福的童年，就是在这里渡过的。想起它，脑中便翻过一帧帧童年时的快乐画面。

宅子虽小，却有个大阳台，站在阳台上瞭望，便能看到绿山上的电视塔，圆柱形的塔身顶着一根细长的发射针，童年时，我一直觉得它就是一个巨型的注射器。在我哭泣的夜晚，父亲便会抱着我来到阳台上，一边轻抚我的后背，一边温柔地安慰：“不哭不哭，你看，电视塔上面有灯，好美丽的灯。”我透过泪眼向外望去，便看到电视塔塔身上方缠绕的五彩斑斓的霓虹，一道红，一道绿，一道蓝，犹如闪烁的彩虹，在漆黑的夜幕中分外夺目。我的注意力便被这美丽的灯光吸引，在父亲柔和的细语中，忘记了哭泣的原因，不再流泪。

其实父亲也不是没有脾气，可他从不对我发火，母亲责骂我之后，他都会来抚慰我。那天，母亲独自在家带我，不懂事的我大声对母亲说：“爸爸不在家，你要听我的话！”母亲笑问：“为什么？”我郑重其事地答道：“爸爸不在家，没人保护我！”

父亲给予我宽阔的肩膀，给予我安全感。骑在父亲的肩膀上，虽然很高，我也不感到害怕，总是顽皮地摆弄父亲的耳朵和头发，这时，父亲会和蔼地提醒：“不要捂住爸爸的眼睛就好。”和母亲一起回家，走到门口，无论父亲是否在家，我都会大声喊，“爸爸，我回来了。”母亲好奇地问：“爸爸不在家，你为何也要喊呢。”我自信地答道：“这样坏人就不敢来了。”(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最是崇拜父亲的智慧，我提出的所有问题都能得到他的解答，奥数和物理现象什么的都难不倒他。老宅的暖器要烧煤气，灌水的那种。可是即便开到最大火力，屋里也并不那么温暖。那个周末，我躺在床上，忽然注意到晾在老宅的暖器上方的衣服在来回晃动，便好奇地问父亲其中的道理。父亲笑道，“孩孩儿善于观察。暖器便是靠辐射出的热风使家里温暖的。”

小学的时候，由于家离学校远。平时是住在姥姥家的，周末才能回来与父母团聚。所以我每天都期盼周末，来到周末了还嫌双休日时间太短。每当周日黄昏，垃圾车哼着《兰花草》经过，我心中就会漾起淡淡的失落。我觉得这首曲子婉转入心，可以触碰到我心中最柔软的地方，撩拨起绵绵的眷恋。我便来到老宅的小窗前，趴在窗台上静静地听。窗前的老树随着曲声摇曳，老宅旁的小巷中高高低低的房子一如既往地静立在那里见证着如水流逝的岁月。

我的童年，在父亲的关爱中，在这间老宅中安然渡过。虽然现在生活条件好了许多，但对于那些年的眷恋，越长大越浓烈。时光终回不去了，我再也不能拥抱父亲，再也不能在老宅里欢笑嬉戏，但父亲的爱永远在我心中温暖、明亮着。

（二）

高中的时候，由于老宅离学校近，我们仍居住在那里。可是老宅的条件不好，没有空调，也没有热水器。母亲有了些积蓄，便寻思着换一个房子。但这个想法遭到了父亲的反对。母亲说了很多次，说这房子迟早是要拆迁的，父亲总是不言语。父亲一直很节俭，有钱都攒起来，舍不得花，衬裤穿破了便打了补丁接着穿，母亲看不下去了，给他买了条新的。

母亲一直独自四处看房，看了几个月，终于寻到了一处价格合理，地角较好的房子，便拉着父亲去看。父亲去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就往车站走。“你要是上了这辆车，咱俩就离婚！”母亲斩钉截铁地说。父亲听到，慌慌张张地停下了脚步，站在那里犹豫了很长时间，终于回来和母亲一起买下了这所房子。

母亲常说父亲是个情感冷漠的人，其实也难怪，父亲把所有的爱都给了我，对其他人，包括父母都关怀甚少。唯独离婚，仿佛是父亲最害怕的。

新宅有落地窗，宽敞明亮，设施齐全。可父亲不顾母亲反对，把两件旧家具搬进新房，说是婆婆（浙江方言，指外婆）留下来的，不舍得扔。搬进新房没多久，就得到了老宅拆迁的消息。那一日，父亲说要回老宅看看，我主动要求陪同。来到老宅，它已被围了起来。多日不见，仿佛沧桑了许多，大雨之后，留下几道雨痕。父亲见到竟潸然泪下。

“爸爸，我第一次看你哭。”我不知所措地说。父亲叹了口气，道：“我想念我的婆婆了。当时我们一起住在这里，她对我很照顾。老宅在，我就觉得她还在。可我的父母却对我关怀甚少，我多希望他们可以对我多一点关爱，可是我是长子，这么多兄弟，他们也顾不过来，我又不能怨恨他们……”我望着父亲脸上的泪痕，竟无语凝噎，这是我第一次听到父亲如此说话。

的确如此吧，听母亲说，父亲小时候得了严重的疾病，由于贫穷，爷爷就找了个江湖郎中给父亲医病，结果耽误了病情，累及心脏，父亲的心脏便一直不好，最终死于心肌梗塞。我的父母那一代，孩子比较多，当时的家长心思都不在孩子身上，顾家的也都首先照顾家里的顶梁柱。孩子在艰苦的条件下摸爬滚打，自生自灭，偶尔夭折那么一两个也是正常的事。而当他们当了家长，便生怕孩子像自己当年那样受委屈，再加上我们这一代是独生，便对我们关怀备至。我们孝顺是重感情，而他们孝顺是尽孝道。但这样的情况，也使他们坚强而独立，而我们则会更多地依赖父母，经不起风吹雨打。

老宅住着童年的记忆，也住着父亲的情结。尽管他的童年也许并没有那么美好，但人生之中总会有那么一些令人留恋的东西值得用一生去纪念，去守护。

（三）

风声，雨声，父亲的相片。淡淡微笑的他已无缘见到自己的外孙女。他很在乎传宗接代，如果他看得到，一定会心花怒放。

曾几何时，我很想再次拥有一个能看得到电视塔的阳台。如今，老宅的原址已盖起漂亮的高楼，我们再也买不起那里的房子。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也逐渐被现实冲淡。可是想到老宅，想到父亲对我的关爱和照顾，我仍会偷偷落泪。

和父亲相比，我对孩子却做得很不够。和婆婆一起在家带她的时候，也是婆婆带得多，我多是洗衣做饭。工作、念研究生之后，和她一起的时间就更少。看着孩子期许的眼神，我时常扪心自问，她对我会如同我对父母那么感情深厚么？

之前，婆婆一直和我们住在一起，由于婆婆不放心公公，我们便买了个小平房的房子，把公公也接过来了，孩子也被婆婆带去那边住。那天，我和老公过去看她，她很开心，一直和我玩。当我们要走，她的眼神忽然慌乱起来，说：“妈妈不走……天黑啦，危险。”我顿时百感交集，笑着落泪。回到家，我感到很内疚，她这样的年龄，妈妈的陪伴应该是最多的，而我却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虽然我也爱我的孩子，可是我却没有我的父母那么无私。为了我，父母可以放弃自己的一切。

在想过这些之后，我觉得，应该让孩子在爱中成长，但也要留有余地。这样孩子才会懂得爱，不会因冷落而冷漠，不会因溺爱而自私。而对于孩子，最好的爱是陪伴。我决定在研究生毕业之后，把孩子接回来，陪她学习，陪她成长……

每次忆起那间老宅，我就会思念父亲。虽然那时条件不好，没有漂亮的衣裳与玩具，但那份暖暖的爱与呵护，却让我在人生的道路上懂得了感恩与珍惜。

时光如流水，人生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人们就这样一代又一代地繁衍生息。我们留不住时光，但在岁月的小巷里，我们听得见情的回音。从老宅到新宅，走过的足迹依然清晰可见。

文/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