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水墟

墟，或谓圩，湘南等地对乡镇市场的称谓，也即北方之集市。永明官话多称之为闹子，但本地方言却无闹子一说，只说赶圩，没人说赶闹子，喜好东施效颦的二愣子才会硬生生用土话说赶闹子。

南岭腹地永明县有十数个圩，最负盛名的当数桃川圩和允山圩，最有特色的则非松柏圩莫属。提起白水圩，恐怕知道的人很少，因为她早已不再是个集市，倒像是座废墟。

白水墟就在县城附近的白水村，出了县城，过了白水桥，沿省道325线再走二里许，左手边，永明河畔，有一片老旧房屋，那便是白水墟。

白水墟历史久远，具体什么时候形成的已经无法追溯。它之所以形成，却看看地图就一目了然，都是因其当水陆之要冲的缘故。上个世纪六十年代以前，永明是没有公路的，下道州，去长沙，上京城，水路只一条永明河，陆路是沿着永明河走的官道。县城以及县域西南部，自然是出县城，过牛头坳，沿官道走。县域东南部的黄甲岭、松柏、回龙圩，则非走白水过不可。可以说，白水是扼永明东南之咽喉。

虽是废墟，却依然看得出当年的繁华。墟不大，一条街不过百数米长。墟街的南端是白水码头，南来北往的货物便是在这个码头装卸的。也可从这里过了白水渡，再走里许，踏上通往都市的永明官道。墟街的北端是个宽阔的墟场，各种交易便在这里进行。以前，圩场是有交易棚的，走日本那年，倭寇飞机扔下几个炸弹，把它夷为平地，之后没再修复。出了墟场，有三条青石板路，分别通往上江圩、黄甲岭、回龙圩。街道是鹅卵石铺就的，宽不到十米。街道两旁是整齐划一的铺面，两层楼高，颇有些恢弘气势。商铺的临街面都是可以拆卸的木板，现在都关门大吉。每个铺面都有个米许高的柜台，方便晚上或者非墟日使用，想必当年柜台上每天都是琳琅满目的。商铺有二三十米深，分前后两进，前进是铺面，后进是住所。临河那半边的商铺，最深处都有个吊脚楼，吊脚楼上可以看河上的风光。不知这吊脚楼上曾否是沈从文笔下的沅江景致，有“宽脸大奶子的女子”，嗲着嗓音与河里放排的水手调情。

因为地理位置重要，白水墟繁盛了很长一段时期。那时侯，商铺满满当当，街上熙来攘往，酒肆里猜拳行令声不绝于耳。每逢墟日，墟场上人头攒动，叫卖声此起彼伏。赶圩的人来自四面八方，无非为了买和卖。远者有从道州上来的贩牛客，近者有县城下来的小商贩，更多的则是附近乡村的农人，或卖自家的农产品，或买自己无法制作的生产工具和居家用品。也有不做买卖，单纯去瞧热闹的，当然是年轻人居多。醉翁之意不在酒，赶墟的年轻男女意在买卖之外难以名状的骚动。(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直到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白水早就没有墟日，作为集市的很多功能却依然保留着。王家客栈和何家伙铺，虽然已经没了招牌，却还有道州上来的商贩在这里打尖歇脚，有卖坛坛罐罐的，有卖鸭苗鱼水的。有个鼓子客几乎是长住在这里，大家称他为朱老板，其实就是个小贩，每天挑一副担子，摇着个拨浪鼓，走村串户卖些小东小西，收些破铜烂铁。墟南端的豆腐坊最为繁忙，每次路过都见有人在劳作，长柄石磨吱吱呀呀，仿佛在唱一支永无穷尽的歌谣。那个年月，不准私人做买卖，豆腐只可用黄豆来斢换，挑一担毛柴，量一升豆子来，可以换一方雪白水嫩的豆腐。打铁铺却不是常年开，好像是流动的，开一次也就个把月。铁匠不是本地人，多半是祁东、衡阳上来的。一个师傅带两个徒弟，师傅老而精瘦，徒弟都很壮实，皮肤黑得流油，每天光着膀子丁丁当当敲打烧红了的铁器。叮当声中，一坨坨废铁变成了一把把镰刀、锄头、犁耙，淬过水后就可让顾客拿回去使用了。裁缝店老板身材瘦小，生性和气，讨个老婆却肥胖粗犷，一气给他生了四个儿子，名字都懒得琢磨，就叫大苟、小苟、三苟、四苟。木匠店记得是叫许记木工，平常做些桌椅板凳，附近村庄哪家起新房了就来请，老许会带了两个结实的小许一同上人家工地去。那时候没钢筋水泥，农村建房都是砖木结构，二层的楼房要靠几根梁柱撑起，铁钉都不用，靠卯榫连结，那功夫不是一年两年能修成的。许氏父子实诚谦和，手艺精湛，很受人们尊敬，每到一家都是好酒好肉招待。有个人物似无特长，却颇有特色，一年四季着一袭长衫，像前朝遗老，又像旧私塾的先生，却没听说他会子曰诗云。此人姓屈，这个字方言的发音如“垮”，人称老垮。人的命运有时就像这个字的读音一样奇怪，让人百思不得其解。文革中，很多普通人被整垮了，这个着长衫的另类老垮却始终没挨整，不知道是不是批封资修的小将们忌讳他有个叫猛子的儿子。

悠悠岁月有如一柄利刃，世间万物都在被它无情地修理着。过去的繁华圩市，如今已几近废墟，街道铺面虽还残存，却鲜见有人出没。屈王何许的后人早已不在这里居住，迁往白水大桥附近建了新房，祖传手艺也丢了，干起了新的营生。水上交通已经式微的的今天，白水墟早已物是人非，再也不见当年的风光。昔日在墟上嬉戏的孩童，如今也已经两鬓泛白。故墟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花发！不才若我，无东坡先生的生花妙笔，却有几分同病相怜的感慨。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